“国有大业,不在山泽,而在贤人。贤人不出于世胄,而出于寒野……”
声音初起时参差,继而渐齐,如潮水涨落,一波推着一波向前。三百名女子端坐堂中,书本摊开,目光专注,一字一句朗读《盐铁论·本议篇》。她们的声音不似闺阁低语,也不类歌坊清唱,而是带着泥土与柴火的气息,质朴而有力。
梁上积尘被声浪震落,簌簌飘下,在阳光中浮游如星点。
世家代表立于门侧,脸色铁青。方才说话那人嘴唇微动,似要开口训斥,却被同伴拉住袖角。另一人盯着堂中少女们的背影,忽觉其中几人衣衫褴褛,袖口磨破,却仍将书本捧得极稳。
萧明熹转身,请他们在廊下落座。茶已备好,粗瓷碗盛着淡绿茶汤。她指着堂内道:“她们读的不是叛经,是治国策。”
无人接话。
茶烟袅袅上升,混入诵读之声。一个少女读到激动处,声音拔高,带动左右同频。整座堂屋仿佛成了一具共鸣的器皿,将那些字句反复锤炼、传送。
世家代表中有一人起身,欲言又止,终又坐下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展开看了一眼,又迅速折起——那是拟好的《禁妇学疏》草稿,墨迹尚新。他指尖用力,将纸角捏出褶皱。
半炷香后,诵读暂歇。
学子们自行分组讨论,有人提问“利出一孔”何解,有人争辩“官营盐铁”是否可行。一个戴银镯的女子站起来回答,条理清晰,引来周围点头。她说话时眼神明亮,毫无怯意。
萧明熹仍立于廊下。
她未催促,也未解释。风吹动她的裙裾,袖中帕子再次渗出血丝,但她未取出来看。她只是望着堂中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——有雀斑的,有疤痕的,有因长期劳作而指节粗大的。这些面孔从未出现在朝堂、宴席或宗族祠堂里,如今却坐在一起,谈论国家大政。
世家代表终于起身告辞。
临行前,为首那人走近萧明熹,压低声音道:“郡主好手段。”
语气平直,无赞亦无怒,却透出一种认输般的疲惫。
萧明熹微微颔首,未答。
马车调头离去,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沉闷声响。最后一辆驶出街口时,车内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,细碎而持续。片刻后,一团揉皱的纸团从车窗飞出,落在泥水中,墨字模糊不清。
书院内,诵读声再起。
这次是《孟子·尽心上》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
声音比先前更稳,节奏分明,如同军阵行进。几个年幼学子跟不上,旁边的大姐便放缓语速,逐句带读。她们不再看门外,也不再惧怕谁的目光。
萧明熹走入堂中,站在最前方。
她未说话,只将手中最新一份报名册轻轻放在讲案上。册子翻开,首页写着“王氏女,年十六,樵家次女”,墨迹已干。她伸手抚过纸面,指尖停留片刻,随即收回。
堂外,一只麻雀落在石阶上,啄食昨夜遗留的草籽。那里有一个浅刻的“一”字,边缘已被风沙磨钝。它啄了几下,未果,振翅飞走。
风再次吹起布帘,啪地拍打门框。
萧明熹站着,脊背挺直,像一根钉入地基的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