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:如玉辩经·老臣折服
政事堂内,香火将尽。最后一缕青烟贴着横梁游走,被晨风卷散。炭盆里松枝烧成灰白,余烬微闪,旋即熄灭。
老臣端坐主案后,手中茶盏已换了一盏热的。他未饮,只将掌心那道划伤包了粗布,动作迟缓。目光落在温如玉身上,又移开,最终停在空火盆上——纸灰尚存一角,墨字焦枯,辨不出原句。
萧明熹仍靠在侧席乌木椅中,双目微睁,呼吸浅细。她未再咳血,唇角残痕已被帕子拭净,眉间朱砂痣颜色淡如雾。左手藏于袖底,指节微微泛白,似仍握着某种无形之物。她不动,也不语,只以眼角余光扫过堂中三人位置,像在丈量一场尚未结束的对峙。
老臣终于开口,声低而稳:“既允你留下,便考你实学。”
温如玉立于堂心,双手垂于身侧,捧笏已收回。她额角有汗,顺着鬓边滑下,在领口洇出一点深色。听言,她抬眼,行礼,不卑不亢:“请大人命题。”
“《孙子兵法》,可熟?”
“略通。”
“‘道天地将法’,何解?”
温如玉未迟疑:“道者,令民与上同意也,故可与之死,可与之生;天者,阴阳寒暑时制也;地者,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;将者,智信仁勇严也;法者,曲制官道主用也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平直,“此五事,校之以计而索其情。今大晟开女学,正是顺‘道’之举。若民心所向,纵古礼未载,亦当行之。”
老臣眼皮一跳。
他未料她竟将兵法引至当下政争。更未料她语调平稳,无一句滞涩,仿佛这非应试,而是陈情。
“好。”他冷声道,“那你可知,《六韬》选将,与此五事异同?”
“《六韬》重‘智信仁勇严’,与《孙子》将道相通。然《六韬》更重实绩,主张‘富之而观其无犯,贵之而观其无骄’,此为察人之法。今学生虽寒门出身,然十年抄书,三冬无炭,未曾弃笔;兄卖妾求财,逃匿义庄,亦未折志。此即贫贱不能移,困苦不能夺。若以此观之,岂非合将才之基?”
老臣沉默片刻,忽然转向萧明熹:“你设才名试,可曾考这些?”
萧明熹缓缓睁眼,嗓音哑:“考了。她策论第一。”
老臣不再问。他低头,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,展开,是《商君书·更法》篇。他抬眼,盯着温如玉:“‘三代不同礼而王,五伯不同法而霸’,此句何意?”
“礼法因时而变。”温如玉答得干脆,“夏商周三代,礼制各异,然皆得天下;春秋五霸,法令不一,却能称雄。若拘泥旧礼,拒纳新法,则国必衰。今女子不得入仕,乃前朝遗规,非天经地义。若寒门女子有才,而闭其路,是自损栋梁。”
老臣手指在竹简边缘摩挲,指腹压过“宁鸣而死”四字刻痕——那是她随身竹简上的铭文,他昨日便见了。
“你说法当因时而变。”他声音沉了几分,“那若有人言,女子参政,乱纲败俗,动摇国本,你如何辩?”
“此非法之弊,乃人之惧。”温如玉抬头,目光直迎,“昔管仲相齐,出身商贾,曾执牛耳;百里奚鬻于市,秦穆公任之为相。当时之人,岂不言其‘辱没士族’?然终成霸业。今女子求学,不过欲执笔、治事、报国,何来‘乱纲’?若真动摇国本,那本就不该如此脆弱。”
堂内静了下来。
阳光移过砖缝,照到她脚边。她站姿未动,膝盖隐痛,但脊背挺直如初。
老臣未再追问。他放下竹简,转而道:“《盐铁论·本议》,贤良文学斥桑弘羊聚敛,你可读过?”
“读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