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毕,她将染血奏本交还文书官,示意登记归档。动作缓慢,却无迟疑。文书官低头接过,手指微颤,迅速在簿册上记下:“昭平郡主谕:女子考卷专批,即日施行。”
温如玉叩首,退归原位。
她落座后未立刻执笔,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——那里有一道旧茧,是三年抄书磨出的痕迹。她轻轻摩挲了一下,才取过纸笔,开始誊录今日议事摘要。
堂内恢复运转。
官员低声议事,竹简翻动,笔尖划纸。一切如常,却又不同。
萧明熹靠回椅背,右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微微发抖。她将帕子重新叠好,藏回袖中,动作克制。眉间朱砂痣颜色渐淡,如雾散去。
她未再咳血,也未再言,只以呼吸维持着堂中的秩序。轻而稳,如潮退后礁石裸露。
那名户部官员低头翻账,一页,又一页。他不再看温如玉,也不再看郡主,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。但他的笔尖在账册某行停顿太久,墨迹洇开一圈,像一朵无声的花。
阳光继续西移。
照到温如玉案头时,她正将誊录完毕的议事摘要递交给执笔吏。对方接过,目光扫过她袍角——那里有一点泥痕,是昨日赴书院时溅上的,尚未洗净。
他未言,只将文书归档。
温如玉低头整理笔墨,将毛笔一支支收回笔筒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每一件物品的位置。砚台归原位,墨条放回匣中,竹简按编号排列。
而后,她取出随身竹简,轻轻放在案头。上面刻着四字:“宁鸣而死”。
她未触碰它,只是看了一眼。
萧明熹的目光掠过全场,最终停在她身上。她未说话,也未点头,只将手搭在案沿,指尖轻轻一叩。
一下。
如钟摆归零。
堂内文书流转,官员低语,笔声窸窣。制度的第一道程序性动作已完成——女子考卷专批,已入档,成例,不可逆。
无人反对,也无人支持。
但反对的声音已被记入议事录,作为存档留存。支持的意志已通过血迹与言语确立,无需再言。
温如玉翻开新的纸页,准备记录下一则公文。她蘸墨,提笔,落字第一笔。
萧明熹闭目休养,呼吸略促,唇角尚带血痕。她一手扶案,一手紧攥染血帕子,未离席,未起身,未宣布退堂。
政事堂运转如常。
可某种东西已经变了。
风从廊外吹入,掀动角落一卷未收的文书。纸页翻动,露出其中一行字:“女子不得预政,祖制所定。”
话音未落。
温如玉的笔尖滴下一滴墨,正落在纸面“祖制”二字之间,晕开如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