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了。脚步踏实,未回头。
接下来三日,萧明熹闭门不出。每日辰时,裴镜辞报一次舆情。
第一日傍晚,醉仙楼爆满。说书人拍惊堂木:“列位可知?五年前北狄退兵,并非战败,而是因一纸密约!”台下哗然。有人追问细节,他说:“听南来的镖客讲的,他们在西山见过运粮车队,车上盖的不是米袋,是箭匣。”
第二日清晨,东市赌坊新增一项盘口:“五皇子是否通敌?”赔率从一赔十迅速跌至一赔二。有脚夫在驿站议论:“我表兄在北营当差,说昨年冬天见过戴狼皮帽的外族人出入王府地库。”茶棚小儿传唱新词:“金印换铁骑,龙袍改胡衣。”
裴镜辞将这些话原样复述给她听。她坐在窗下,手里拨着算珠——那是谢晚云留下的南海珍珠算盘,如今用来记每日流言增减条数。她每听一条,便拨一珠。至午时,左列已多出十七格。
第三日黎明,她咳醒一次,血少,仅染唇角。她用新帕擦去,继续听报。
“西坊米铺掌柜称,昨夜有人拿北狄银锭买米,图章是旧纹。”
“南驿马夫说,三日前有辆黑篷车驶出五皇子旧府,守门人拦下查看,车内全是兵甲。”
“醉仙楼今早有人打架,因一客说‘郡主清白’,另一客回‘她早该下狱’,拳脚相向,茶碗砸碎十余只。”
她听完,站起身,走向镜前。发髻松散,她未让婢女梳妆,自己插上玉兰钿簪。银针隐没于花蕊之间。月白襦裙换过,银丝软甲重新系紧。腰间匕首缩成簪形,别入袖袋。
她走到院中。天光微亮,风带凉意。
裴镜辞已在廊下等候,剑已入鞘,衣上无尘。他低声禀:“火候已到。”
她未应,只抬头望向东华门方向。
远处鼓噪渐起,如潮水涌动。百姓手持木牌,自四面八方聚来,围堵五皇子府邸。有人举牌“诛逆贼”,有人烧纸祭忠良,有老妇跪地哭喊:“我儿死于边关,竟是为这等逆臣卖命!”石块砸在府门上,砰然作响。守门兵卒不敢阻拦,只紧闭大门。
醉仙楼内,说书人再次登台。惊堂木落:“列位!那五皇子私通北狄,欲引外族入京,屠城夺位!幸有忠良暗中揭露,否则我等早已家破人亡!”满堂激愤,茶碗摔地之声不绝。
她站在高阁之上,凭栏而立,风掀裙角。手中北斗帕未染新血,袖口裂痕已缝合。眉间朱砂痣颜色浅淡,像将熄未熄的一点星火。
裴镜辞立于身后,低声道: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她未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步入内室,步履平稳。铜盆盛水,她净手,拭面,重新抿唇。镜中人肤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她取出发间玉兰钿簪,检查银针是否通畅,再重新插入鬓边。
外间传来更衣声。侍女捧来监国朝服——月白为底,银线绣山河经纬,肩部嵌护甲扣环。她一件件穿上,动作缓慢却不迟疑。最后系上腰带,匕首簪归原位。
裴镜辞走进来,手中捧着一方木匣。打开,是那三片伪造的残笺原件。
“要毁掉吗?”他问。
她看了一眼,摇头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将来有用。”
他合上匣子,抱于臂间。
她最后看了眼铜镜,抬起手,指尖抚过眉心。朱砂痣微微发烫,像被什么点燃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她迈出房门,踏上回廊。天光已亮,府中巡更换岗,铁甲碰撞声整齐划一。她步下台阶,走向府门。裴镜辞半步随行,未再靠前。
门外,马车静候,帘帷低垂。车旁站着一名暗卫,低头待命。
她伸手扶住车辕,正要登车。
忽然,一阵风卷起地上枯叶,扑向车轮。一片残纸贴在轮辐上,墨迹模糊,只能辨出半个“毒”字。
她停下。
目光落在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