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明熹仍立原地,手中酒杯始终未沾唇。她看着谢晚云,也看着他身后那一片被红绸覆盖的礼盒,仿佛在清点某种重量。不是财物,而是声望的积累,是阶层裂痕的宽度。
“朝中有人议论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平如常,“说什么?”
谢晚云收住笑,耸肩:“还能什么?‘裴医师竟成了郡马?’‘一个游方郎中,如何配得上监国郡主?’”他模仿朝臣腔调,惟妙惟肖,“还有人说,你这是把暗卫首领扶正,意在掌控禁军耳目。”
她不辩,也不怒,只轻轻将酒杯递还。
“他们送礼,便是认了。”她说,“话怎么说,都不重要。”
谢晚云凝视她片刻,忽而压低声音:“可你真不怕?这一声‘郡马’叫出去,他从此再无退路。陛下若震怒,可一句‘私结外臣’就能压下。”
“他清楚。”她答,“我也清楚。”
两人对视,无需多言。她要的从来不是遮掩的盟约,而是光明正大的共治。裴镜辞弃暗投明,她接下玉印,百官送礼,商贾贺门——每一步都在撕开旧网。
谢晚云终是再度大笑,举壶遥敬:“那我便祝你们,红烛照殿,权柄同握!”
他未久留,饮尽杯中酒,转身大步离去。马蹄声再起,渐行渐远。前庭重归安静,唯余红绸在风中轻舞。
萧明熹遣退左右,独坐回廊。北斗帕再次取出,昨夜血痕已干,星图残缺一角。她凝视片刻,忽而轻咳,帕角再染红痕。她不动声色叠好,收回袖中。
目光投向府门方向,她低语:“你在等什么?”
非怨怼,非焦急,而是推演。裴镜辞未归,亦未遣人传信。他本可借今日之势入府共受贺礼,巩固身份。但他选择缺席。
她在想:他是避嫌,还是已在布局?是试探朝中反应,还是另有动作?
她不问,不追。只唤来侍女,命取一对龙凤烛台,置于正堂高案之上。烛台为青铜所铸,龙口含珠,凤喙衔焰,乃前朝旧物,多年尘封。
“若他归来,自会看见。”她说。
侍女应诺退下。她仍坐原地,手抚软甲边缘,指腹摩挲过细密银丝。风从府门穿入,带起地上一片红绸碎片,飘至她脚边。
她未动,也未看。只听着远处街市渐起喧声,似有百姓议论,语气惊疑不定。
良久,她闭目片刻,再睁时眸光清明。她起身,缓步走向正堂。途中经过石桌,玉印仍在原处,映着天光,螭龙眼珠泛冷。
她未取,亦未触,只绕行而过。
正堂内,龙凤烛台已立。空烛未燃,静待火种。她立于案前,仰首看那对神兽,良久不动。
堂外,一片红绸被风卷起,贴上窗纸。光影微动,如血痕浮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