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了片刻,放下帘子。
轿夫加快脚步。郡主府大门已在眼前。
云枝跳下踏板,伸手去扶。萧明熹却没有立刻起身。她在轿中坐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才慢慢将帕子收回袖中,指尖擦过眉心。那点朱砂痣颜色深了些,像凝住的血珠。
“去书房。”她说。
云枝应是。轿子抬进二门,直入西院。沿途仆妇低头避行,无人敢多看一眼。她们只看见郡主今日穿的仍是那件月白襦裙,只是袖口和领缘多了几处洗不净的血痕。
书房门打开时,炭盆刚添过火。案上摊着一本《边州农志》,翻到“麦类”一页。萧明熹走过去,手指落在“北狄冬种习性”一行字上。
“取笔墨。”她说。
云枝磨墨,她提笔,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三个字:**已断粮**。
笔锋收住时,窗外传来马蹄急响。一名暗卫跃下马背,单膝跪在院中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禀郡主,东线三关守卒已按令封锁私道,商会死士控制六处粮仓,狄军斥候昨夜截获麦种,今日晨起已有腹痛报告。”
萧明熹搁笔,点头。
“继续盯。”她说,“我要知道他们每一顿饭吃了什么,拉了几次。”
暗卫领命退下。庭院重归寂静。
云枝端来新煎的药,这次是清肺润喉的方子,无安神成分。萧明熹接过,一口气喝尽,将空碗递还。
“你去歇着。”她说,“今晚可能还要用你。”
云枝摇头:“我在外间守着,您叫我就行。”
她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萧明熹独自坐在案后,望着炭火发怔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颧骨的凹陷和眼底的青影。她太累了。但不能倒。只要前线还没传来真正的胜负,她就必须站着,哪怕只是坐着,也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她伸手从案底暗格取出一块铜牌。正面刻“夜行”,背面是北斗七星。这是裴镜辞出发前她亲手交给他的信物,如今却由暗卫带回——说明他至少还活着,且信任未失。
她将铜牌放在《边州农志》上,合上书页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,又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清晨。裴镜辞站在政事堂门口,问她:“若我死了,你的局怎么办?”
她说:“你会赢。因为我已经看见结局。”
其实她没说实话。她每天只能预知一条关键事件。那天她选的,是“北狄先锋将于断魂谷伏击裴镜辞”。她赌赢了第一步。后面的棋,全是她一步步推出来的。
麦种、商会、死士、泻药——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。早在两个月前,她就开始往北狄渗透商路。她知道狄人今年秋收减产,必然南购冬粮。她就等这一天。
而现在,她等的是下一个消息。
是死,是伤,是胜,是退。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只要她还在京中稳坐,只要朝堂还听她一句话,裴镜辞就不会孤军奋战。
因为她不是在打仗。
她是在下一盘棋。
而棋子,从来不止在战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