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明熹没再说什么，只轻轻点头。
谢晚云来得最晚。他一身杏红锦袍未换，腰间算盘挂着新串的南海珍珠，进门便笑道：“三十七万两，一分不少，全押在边关银库了。七州商会今日起，专供军资，绝不拖欠。”
他说完，径直走到帐外高台。那里早已备好一张长桌，桌上摆着数份赏格告示，墨迹未干。
“斩北狄将领首级者，赏千两！”他抓起算盘，珠子一拨，清越之声划破空气。
“献敌旗者，赏三百！”
“报其屯兵地者，重赏不吝！”
每一句落下，算盘珠响一声，如刀劈柴。百姓围聚而来，猎户、镖师、脚夫，一个个仰头听着，眼神渐亮。
最后一声珠响落地，谢晚云站上桌沿，朗声道：“三十七万两——买你们狗命！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敌营方向传来一阵骚乱。马匹惊嘶，哨兵奔走，连瞭望塔上的火把都晃了几晃。
帐内，副将看得真切，忍不住低语：“这……也算打仗？”
萧明熹站在沙盘前，正用匕首簪调整一支代表民团的小旗位置。她听见了，却未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钱也是刀。有时比刀更快。”
裴镜辞是在戌时末返回的。他浑身湿透，脸上溅着泥点，右臂伤口再度裂开，血浸透了半幅衣袖。但他带回了一样东西——半截烧焦的粮袋残片，上面还粘着未燃尽的谷壳。
“栈道已毁，悬索桥断。”他将残片放在案上，“我率队伪装补给军混入，趁换岗时割链制造塌方，主力趁乱突入。油囊引爆三座主仓，火势蔓延至地下窖。北狄粮官试图救火，被毒烟熏倒大半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微扬：“临走前，我对守将说了句——不过土鸡瓦狗。”
帐内将领皆震。有人忍不住问：“他们还有多少存粮？”
裴镜辞摇头：“不清楚。但至少够撑两个月的储备，已化为灰烬。”
萧明熹伸手接过那半截粮袋，指尖捻起一点焦黑谷粒。她没笑，也没说什么嘉奖的话，只是将它放入一只密封陶罐，盖上印泥。
“明日，《抗狄十策》正式下发。”她说，“第三策：散其民心。开放边境互市，凡携北狄情报来投者，免赋三年。第四策：乱其军心。散布粮尽谣言，辅以赏格震慑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血丝顺着唇角滑落。云枝不在身边，没人递帕。她自己掏出手帕，捂住嘴，良久才放下。
帕上血迹晕开，恰好落在北斗七星的第七颗星位。
温如玉默默上前，将一份整理好的密信副本放在她手边：“我已经核对过，三房近半年有七笔大宗交易流向北境，名义是药材与皮货，但重量不符。另，两名失踪的账房，曾出现在狄营俘虏名单中。”
萧明熹看着那份文书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谢晚云这时也回来了，算盘挂在腰间，珠子轻响。“银钱已分批押送至各哨所，告示张贴完毕。百姓都说，这次打的是有钱的仗。”
她点点头，转向裴镜辞：“你带的人，都回来了？”
“一个不少。”他说，“伤者已送医营。”
她又咳了一声，扶着案角站直身体。“那就等消息吧。等北狄自己乱起来。”
帐外，夜风卷起残云，露出一角星天。北斗七星清晰可见，悬于北方天际。
裴镜辞站在她身后半步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灯下拉得很长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悄悄解下外袍，准备替她披上。
但她忽然转身，目光如刃：“你右臂的伤，再不处理，会烂到肩。”
他一怔，随即收回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等你下令撤军，我就去。”
“我没说要撤。”她望着沙盘，声音轻却坚定，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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