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9章:裴辞再求·如今可允
风自东来,卷起一缕尘灰。远处马蹄声轻响,不急不缓,踏在石板路上,节奏沉稳。守门禁军侧目望去,未阻拦,亦未通报。那人未着铠甲,未佩刀剑,仅穿素青直裾,肩披风尘,袍角微裂,靴底沾泥。他步行而来,身后无随从,腰间空荡,唯左手紧握一物,藏于袖中。
萧明熹眉间朱砂痣颜色微深,呼吸略滞,却未迎上前。她只微微颔首,动作极轻,如叶落水面,不起波澜。
裴镜辞止步于三丈之外,目光落在她脸上,良久未语。他额角有新伤结痂,左颊一道浅痕尚未褪尽,眼神却清明如初。他未提边关战事,未问政事堂进展,未言一词公务,只看着她,低声道:“我回来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。巡吏经过,脚步放轻,无人出声。
萧明熹垂眸,指尖掠过唇角,似欲取帕掩面,终未动手。她抬眼,目光平视,未带泪意,亦无激动,只有一丝极淡的松动,在眼底一闪而过。
裴镜辞上前一步,双膝触地,单膝跪于石阶之上。他抬起左手,掌心托着一枚指环——非金非玉,乃粗铁所铸,形制简陋,内圈刻一“熹”字,笔画粗拙,显是亲手所凿。他未抬头,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:“如今边关已平,我已自由。如今可允我婚事?”
风静了一瞬。
萧明熹未动。她看着那枚铁环,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右手小指空缺处的衣袖褶皱。她未问“自由”从何而来,未问“身份”是否已脱,未问前路是否安稳。她只知,他此刻跪于此地,不为任务,不为命令,不为任何权谋算计。
他只为她而来。
她垂眸,指尖轻触袖口,似在确认某物仍在。片刻后,她抬眼,目光如春冰初融,水光微动,轻轻点头,低声道:“我允。”
裴镜辞未起身,亦未言语。他只将铁环收回掌心,缓缓合拢五指,仿佛将其纳入血肉之中。而后,他站起,一步上前,双臂一揽,将她打横抱起。
萧明熹轻惊一声,本能伸手抵住他肩头,随即察觉其力道稳固,体温真实,便不再挣扎。她伏于他肩,鬓边碎发被风吹起,掠过他颈侧旧疤。她未掩面,未低头,只将脸侧向他肩窝,呼吸微促。
庭院侍从立于廊下,见状驻足。一名宫婢捧着药匣行至半途,停下脚步,悄然退至柱后。守门禁军互视一眼,无人出声,只默默偏过头去。远处有官员经过,远远望见,未近前,只微微拱手,随即加快步伐离去。
有人低声贺喜,声音极轻,如风过竹隙;有人含笑退开,留出通道;有人转身走入偏殿,掩门不出。人群渐散,无人喧闹,无人围观,唯有寂静蔓延,仿佛天地也为这一刻屏息。
裴镜辞抱着她,转身向宫城东阙外走去。步伐坚定,未因负重而缓,亦未因目光而乱。他走得很稳,仿佛怀中所抱,是他一生唯一不可失之物。
萧明熹闭了闭眼,再睁时,目光落在他肩头布料的磨损处——那是边关风沙磨出的痕迹,线头微绽,染着黄土色。她未说话,只将手轻轻搭在他臂上,指尖微暖。
他们穿过宫道,行至夹道入口。此处两墙高耸,遮去大半天光,唯顶上一线青空可见。风自窄道吹入,拂动她裙裾一角,月白衣料在幽光中近乎透明,却依旧挺括如初。
裴镜辞脚步未停。他低声问:“累吗?”
她摇头,声音轻:“不累。”
“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
他未再问,只将她抱得更稳了些。他的手臂有力,却不紧勒,恰到好处地承住她全身重量。她未觉不适,只觉安心,仿佛这一程,他早已准备多年。
夹道尽头,昭平郡主府的朱红门扉已在望。门内无喧哗,无迎接,唯有云枝立于门畔,见状退入院中,片刻后端出一碗温水,置于廊下案上,又悄然退下。她未贺,未笑,只以行动表明知晓——主人归了,且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裴镜辞未入正厅,亦未走中庭。他绕过影壁,走向西侧偏院——那里有她平日处理私务的静室,窗下植一株梅树,枯枝尚未抽芽,却已见绿意萌动。他踏上台阶,脚步微顿,低头看她一眼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她轻声说。
他未应,只跨过门槛,走入室内。屋中陈设如常:案上堆着未批公文,砚台半干,茶盏冷透。北斗七星帕子叠放在椅背,未曾使用。他未将她放下,只走向内侧软榻,轻轻将她安置其上。
她靠坐于cushions之间,发髻微松,鬓边玉兰钿未摘。她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,却比往日多了一分柔软。
裴镜辞站在榻前,未坐,未退。他看着她,许久,才伸手,将那枚铁环取出,再度托于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