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惨白,像是一层盐霜,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。
陆沉没动,只是把手里的半块冷饼子放下,指尖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一枚藏在袖口的铜针。
“别装了,那股子霉味儿,比老鼠窝里的陈年谷子还冲。”陆沉眼皮都没抬,对着空气说了一句。
门缝里的阴影晃了一下,紧接着,一个人影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,手脚并用地翻滚进来,落地无声,动作滑稽得像只受惊的猴子。
是米禄。
这老小子一身夜行衣穿得跟寿衣似的,松松垮垮,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,浑身哆嗦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吓死我了……”米禄一进屋就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,活像刚从阎王爷的锅里爬出来,“大理寺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,阴气比那乱葬岗还重。”
“有事说事,没事滚蛋。”陆沉扯了扯衣领,伤口的血痂还没长好,一动就扯着疼。
米禄咽了口唾沫,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掌心里躺着一枚焦黑的铜钱。
那铜钱被烧得变形了,边缘卷曲,像是受了刑的人脸。
最渗人的是钱眼,里面竟然嵌着半片指甲盖,泛着那种死人才有的灰白色。
陆沉接过铜钱,凑近了看。
借着月光,能看见那指甲盖上刻着三个极小的字,笔锋锐利,带着股子宁折不弯的狠劲:拒开元。
“这是第三家自焚钱庄那个账房先生留下的。”米禄压低声音,像是怕惊动了墙角里的鬼,“他在火里没跑,把自己钉在柱子上烧死的。这铜钱,是从他手里硬抠下来的。”
拒开元。
开元通宝是如今的硬通货,拒开元,那就是要造反,要发私币。
陆沉捻了捻那枚铜钱,指尖传来一股刺骨的凉意。
这那是钱,这是买命的凭证。
“卷宗我看过了。”陆沉把铜钱收进怀里,动作慢条斯理,“三具焦尸,胃里都有没化干净的槐花蜜。而且那个尸蜡的走向很有意思,脚底板厚得像纳了层鞋底,头顶却是薄薄一层。”
米禄瞪大了眼睛,没听懂。
“笨。”陆沉冷笑一声,“火要是从屋顶烧下来的,头顶肯定先烂。火要是从地上烧起来的,脚底板也保不住。只有一种可能,火是从他们身体里面往外烧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:“那是磷粉。有人在午后把这东西混在槐花蜜水里让他们喝下去,又在身上涂了一层。这玩意儿见了太阳没大事,一等到晚上阴气重、体温降下来的时候,只要一点引子,人就成了人肉蜡烛。”
所谓的“鬼火焚尸”,不过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化学反应。
“啧,为了做个假账,这本钱下得够大。”陆沉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“看来这西市的钱庄,水深得能淹死龙王爷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大理寺的偏门就被一辆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马车给堵了。
赵万贯这人,长得就跟他的名字一样,浑身上下透着股铜臭味。
他挺着个怀胎十月似的大肚子,笑得见牙不见眼,手里还提着个沉甸甸的金丝楠木匣子。
“陆先生,久仰久仰!”赵万贯一见陆沉,那热情劲儿就像是看见了亲爹,“听说先生在曲江宴上一战成名,那一手‘镇魂术’真是神乎其技啊!鄙人是个粗人,就喜欢跟有本事的人交朋友。”
说着,他把那匣子往桌上一推,盖子一掀。
金光差点闪瞎了陆沉的狗眼。
满满一匣子金叶子,每一片都打磨得薄如蝉翼,上头还刻着精细的牡丹花纹。
这哪是交朋友,这是拿钱砸人脸。
“赵老板这是什么意思?”陆沉瞥了一眼那金子,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贪婪,又迅速掩饰过去,“无功受禄,这钱拿着烫手。”
“不烫,不烫!”赵万贯笑眯眯地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听闻陆先生懂‘青蚨返魂’的秘术?鄙人最近开了个小铸坊,总有些邪门事儿,想请先生去……掌掌眼。”
青蚨返魂。
传说青蚨这种虫子,母子连心,取其血涂在钱上,花出去的钱还能自己飞回来。
这老狐狸是在试探。
陆沉心里冷笑,脸上却露出个高深莫测的表情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邪门事儿?只要钱给够,阎王爷我也能跟他聊聊。”
赵万贯大喜过望,当即就把陆沉请上了马车。
马车七拐八拐,最后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废弃铁匠铺后头。
一进门,热浪扑面而来。
巨大的铸炉轰隆隆作响,火光冲天,把整个地下空间映得通红。
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挥汗如雨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焦臭味。
而在那巨大的铸炉旁边,却有一个极其不协调的身影。
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哑女,正跪坐在地上,手里拿着根炭笔,在那张摊开的羊皮上飞快地画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