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指骨森白弯曲,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朱砂,像极了这满园即将开场的猩红大戏。
裴琰收回手,那截指骨便消失在他宽大的袖袍深处。
入席。
曲江流饮,本是风雅事,如今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圆桌巨大,桌面黑沉沉的,像一口巨大的棺材盖。
围坐的十八位宾客,上至尚书省的高官,下至刚入翰林的新贵,此刻竟统统换上了一身杏黄色的袍服。
那不是普通官服,是仿制的太子常服。
这帮人为了配合那所谓的“改史”仪式,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集体僭越。
十八个冒牌“太子”围坐一圈,乍一看,像极了一群等待分食腐肉的秃鹫。
陆沉被安排在末席,正对着北面的主位。
面前的酒盏里盛满了琥珀色的液体,不是酒,是浓缩的酴醾花汁,甜腻得让人反胃。
他没动,只是盯着那摇晃的液面。
恍惚间,酒面上泛起涟漪,倒映出的却不是他的脸。
那是贞观十七年的雨夜。
一个身穿蓑衣的送奏官,正跌跌撞撞地跑向西市的旧书肆,怀里死死护着那个铁匣子。
但他没跑出多远,就被一支从暗处射来的弩箭贯穿了喉咙。
血流进泥水里,并没有散开,而是诡异地渗进了地底。
陆沉瞳孔微缩。
那是“源头”。
“此酒有毒,诸公可知?”
一声苍老的断喝打断了陆沉的视线。
郑玄礼猛地站起,手里那杯酒被他狠狠泼在地上。
酒液触地,竟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冒起阵阵青烟。
满座哗然。
那些穿着太子袍的高官们面面相觑,有的刚要把酒杯送到嘴边,吓得手一抖,酒洒了一身。
“郑老头,你发什么疯!”有人厉声呵斥。
郑玄礼没理会,他颤抖着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泛黄的奏章副本,声音嘶哑却还要硬撑着那股子史官的傲气:“贞观十七年,裴寂私扣边关急报,伪造太子谋反铁证,致使东宫血流漂杵!柳元直当年拼死送出的,便是这十大罪状!”
老头儿念得极快,像是怕阎王爷来早了,没时间把这冤屈倒干净。
然而,话音未落。
坐在郑玄礼左侧的三名官员突然浑身抽搐。
他们没喊疼,反倒是嘴角诡异地上扬,露出一抹极度欢愉的笑容。
紧接着,三人的身体像是没了骨头,竟从座位上软绵绵地滑下来,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,在地上像蛇一样蜿蜒摆动。
那是“醉舞”。
不出三息,三具肉身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干瘪,化作三缕浓郁的青烟,被吸入了地底。
“不是毒……”陆沉眼神一凛,“是直接献祭。”
这哪里是什么宴席,这就是个巨大的炼丹炉,坐在这儿的每个人,都是柴薪。
“妖言惑众,扰乱视听!”裴琰拍案而起,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寒霜,“秦校尉,还不拿下!”
秦骁动了。
这位不良人校尉像一头暴怒的黑熊,手中横刀出鞘,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。
但他冲的方向不是郑玄礼。
刀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,直接劈向了坐在郑玄礼对面的那个“西域商使”。
“当!”
金铁交鸣。
那商使显然没想到秦骁会突然反水,仓促间举起手中的纯金酒壶格挡。
横刀势大力沉,直接将那金壶劈成了两半,连带着削掉了商使脸上的面具。
一张高鼻深目的脸露了出来,左脸上还刺着安西都护府特有的奴隶印记。
“啪嗒。”
一本密信从商使怀里掉了出来,红色的火漆封口上,赫然盖着裴琰的私印。
“裴少卿,你这‘通敌’的罪证,是不是掉得太容易了点?”秦骁狞笑一声,一脚踩住那商使的胸口,刀尖直指对方咽喉。
全场死寂。
裴琰却笑了,笑得有些神经质。
就在这乱局之中,陆沉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,那株刺青藤蔓像是活了过来,正在拼命往他血肉里钻,想要接管这具身体。
“想要我的命填坑?”
陆沉猛地抓起面前的酒盏,狠狠砸碎在地上。
“那也得问问老子答不答应!”
碎片飞溅中,那些原本要消散的青烟像是受到了召唤,竟然凝聚成了一匹匹半透明的纸马,嘶鸣着冲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宾客。
趁着混乱,陆沉一把撕开了自己的衣襟。
他右手成爪,直接扣住了胸口那块发青的皮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