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声还没歇，大理寺库房的铁门就被人从外头别上了。
陆沉半边身子像没骨头似的挂在秦骁身上，脑子里那台老旧放映机又开始卡带。
刚才是谁把这血糊淋剌的羊皮纸塞过来的？
哦，那个哑巴姑娘。
叫什么来着？
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，愣是没吐出来，只有嗓子眼里那股甜腥味提醒他，刚才差点把肺叶子咳出来。
“别死这儿。”秦骁的声音瓮声瓮气的，像是隔着口大缸。
他手里那把陌刀还在滴血，血珠子顺着血槽往下滚，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，跟五更鼓点居然还能踩上拍子。
陆沉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羊皮纸。
阿蚨那丫头的血还没干透，晕开了“大理寺库房”那几个字，倒是让底下那行小楷显眼得刺目：“开元通宝·槐灰掺三成”。
这朱砂红得不正，透着股妖异的紫，跟他在水道里见过的那个什么“易面簿”上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“秦头儿，你说要是把这玩意儿贴在刑部尚书脑门上，能不能辟邪？”陆沉咧嘴笑了一下，结果牵动了胸口的伤，疼得直抽冷气。
秦骁没搭理他的烂话，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阴影，像头护食的老狼。
角落里的阴影动了动，崔九像只受惊的耗子似的钻了出来。
这位市舶司的小吏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喝茶遛鸟的悠闲劲儿，官帽早不知道飞哪去了，怀里死死抱着个油纸包，那是他拿命换出来的密档副本。
“我的亲爷爷哎，您就别贫了。”崔九声音压得极低，哆哆嗦嗦地把油纸包掀开一角，“您看这儿，近三个月，三百箱‘旧钱’走的根本不是正经官道。安西都护府报的是‘军饷废料’回炉，可这接收印鉴……”
他指着那个鲜红的印章，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：“这是裴少卿的私章。私铸官钱，还是拿边关的废料铸，这要是让圣人知道了，那是通敌资敌的死罪啊！”
陆沉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个名字：裴琰。
脑子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枚崩了一角的青蚨残币按在胸口。
那个藤蔓形状的烙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，微微发烫，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顺着经络往上窜。
这是他在那个虚无缥缈的“古籍馆”里学来的本事：货币溯源。
只要钱还在，执念就在。
“秦头儿，借个光。”
秦骁皱了皱眉，从腰间摸出一块不知道哪顺来的令牌，往库房门口那两个守卫眼前一晃：“不良人奉旨查夜，不想死的滚远点。”
那俩守卫也就是混口饭吃，一看这煞星模样的秦骁，再看那块黑漆漆的令牌，虽然心里犯嘀咕，但谁也不想跟这把刚饮过血的陌刀讲道理，对视一眼，灰溜溜地撤到了院子外头。
库房门一推开，一股子混合着铜臭和香灰的怪味就扑面而来。
里面堆得跟小山似的，全是新铸的开元通宝。
这钱看着真漂亮，外圆内方，字迹清晰，泛着一层诱人的金光。
可在陆沉眼里，这哪是钱啊，这分明是一座座坟头。
他随手抓起一把，指甲盖在钱币边缘用力一刮，细微的铜粉落下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，倒了点随身带的陈醋上去。
“滋……”
没冒白烟，反倒是析出了一层淡青色的灰烬。
“槐树阴气重，烧成灰掺进钱里，这就是‘鬼钱’。”陆沉捻起一点灰烬放在鼻端闻了闻，“那帮疯子没说谎，这钱要是流出去，老百姓拿在手里，日子久了，轻则做噩梦，重则神志不清，最后变成别人手里听话的‘容器’。”
他拔出腰间的短刀，在指尖轻轻一划。
一滴血珠滚落，正正好好滴在那堆铜钱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