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就是:西市新铸的那批‘孔方兄’不姓孔,姓阎。
谁敢把这钱带回家过夜,晚上就有纸马车架来接人,去地府里把这笔账填平。
崔九脸上的肥肉抖得像刚出锅的冻方,眼珠子却转得飞快。
这谣言传得越邪乎,他这颗脑袋在脖子上就待得越稳。
市井流言比圣旨跑得快,尤其是在这半真半假的鬼神之都。
天刚蒙蒙亮,西市的更鼓还没敲顺溜,三个倒霉蛋就直挺挺地躺在了十字街口。
都不是善茬,一个是放印子钱的,两个是开赌坊的。
死状整齐划一:面皮青紫,眼珠暴突,嘴里死死咬着一枚成色极新的开元通宝,拔都拔不出来。
更要命的是他们额头上,赫然浮现出一块铜钱大小的青色印记,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印章狠狠盖了一下“已阅”。
“这哪是钱,这是催命符。”
陆沉蹲在尸体旁,用布包着手,硬是从死人嘴里抠出那枚钱。
入手冰凉,没有金属的质感,反倒像摸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拎出来的死猪肉。
槐灰钱,真的会咬人。
一个时辰后,崇仁坊的一间破旧书肆里,满屋子都是陈年纸张霉变的味道。
那个叫米禄的胡商哆哆嗦嗦地从一本包着羊皮封面的破书里抬起头,那书名叫《火神祭仪》,是禁书中的禁书。
他指着其中一行扭曲如蚯蚓的文字,声音比哭还难听:“陆……陆郎君,这东西咱们碰不得啊。这叫‘饲魂铸器’,是波斯那边的邪术。”
米禄咽了口唾沫,把那枚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铜钱像烫手山芋一样推远:“槐树荫尸,铜精吸魄。这每一枚钱,就是一个微型的‘易面簿’。谁花了它,谁的命格就被这钱记了一笔。它流通一次,就会篡改持币者的一部分生平。等到这钱在几千几万个人手里过了一圈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灰蓝色的眼珠子里全是惊恐:“最后的持有者,就要背负前面所有人的罪孽和因果。如果你被千万人‘用’过,那你就是那个万人唾弃的罪身,替那铸钱的人去填地狱的窟窿!”
陆沉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,冷笑一声:“合着我就是张无限额度的信用卡,专门替裴少卿刷爆他的阴德债?”
话糙理不躁。裴琰这算盘打得,算珠子都崩到大理寺门外了。
“既然他想玩流通,那咱们就帮他‘流通’个彻底。”
秦骁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子寒气和铁锈味。
他随手把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公文扔在桌上,那是他刚从驿马手里截下来的密令。
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:三日内,将十万枚槐灰钱混入春税银锭,发往河南道。
“这孙子是想把这批雷埋进国库,借着官府的手把钱散给天下人。”秦骁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,“可惜,遇上老子值班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墨迹未干的公文,上面的大印红得刺眼,是他私刻的大理寺印鉴,虽然粗糙,但唬住底下的铸钱坊足够了。
内容简单粗暴:此批通宝火候未足,恐惹圣怒,着令全数熔毁,不得有误。
“咱们赌一把。”秦骁把那张真的密令凑到蜡烛上点了,“就赌裴琰那个伪君子,绝不敢跳出来认领这批‘火候未足’的钱。他要是敢说这钱没问题,那就得解释为什么钱里有死人灰。”
“那是晚上的戏,现在的场子得我来热。”
陆沉抓起桌上那袋子槐灰钱,那是之前从阿蚨手里弄来的样品。
他掂了掂分量,那清脆的撞击声听着格外讽刺。
“走,带你们去西市消费。今儿个陆公子买单,请大家吃顿好的。”
日上三竿,西市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陆沉大摇大摆地坐在胡姬酒肆最显眼的位置,面前摆着两碗透着羊骚味的酒,还有一桌子硬得能砸死狗的胡饼。
他付钱的时候格外爽快,一枚枚崭新的开元通宝拍在桌上,每一枚都掺了要命的槐灰。
“掌柜的,不用找了,爷今儿高兴!”
那掌柜的还没来得及谢赏,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就已经缀上了陆沉。
那是赵万贯的眼线,这帮人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,根本不用特意去钓。
入夜,西市闭门鼓一响,整个长安城就像被蒙上了一层黑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