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巴掌大的铜貔貅,米禄那奸商之前硬塞给阿蛮,说是能镇宅辟邪的便宜货。
陆沉想都没想,抓起貔貅就往太阳穴上狠狠一磕。
“当!”
这一声脆响,连带着痛觉,硬生生把脑子里那千只蝉的嘶鸣给压了下去。
眼前的红衣柳七娘像坏掉的信号一样闪烁了两下,消散在空气里,变回了一堆腐烂的旧案卷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陆沉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。
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物件,是刚才翻找貔貅时带出来的香囊。
这就得感谢米禄那个神叨叨的祆教徒了。
昨天阿蛮拿这玩意儿给陆沉的时候,他还嫌弃这味道像是在腌咸鱼。
“说是填了雄黄、薄荷和古井苔,专治耳窍邪风。”
陆沉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咸鱼味了,死马当活马医,直接把香囊绳子一扯,挂在了耳后。
一股子直冲天灵盖的凉意顺着耳根钻进去,像是有人往发烫的发动机上泼了一盆冰水。
那该死的嗡鸣声虽然还在,但那种要钻破脑仁的尖锐感竟然真的退了一层。
陆沉靠着墙滑坐下来,等那股眩晕劲过去。
这香囊有效,但不多。
它就像个过滤器,把那些杂乱无章的噪音滤掉了,剩下的一层声音却反而变得格外清晰。
“槐神在上……吾判无错……”
这声音很低,像是濒死之人在喉咙眼里滚动的气泡音。
但这绝对不是幻觉,因为这声音和刚才那三个男人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三位死在公堂上的推官。
陆沉猛地睁开眼,视线落在那三具还没来得及拉走的尸体上。
这律学馆的义庄,今夜热闹得过分。
他咬了咬牙,撑着身子站起来,鬼鬼祟祟地摸到停尸床边。
掀开白布,三张青紫的脸映入眼帘。
“别怪我不敬死者,实在是你们这遗言太吵了。”
陆沉忍着那股子尸臭,伸手在那位王推官的喉结下方摸索。
按照声音传出的位置,震动就在这儿。
指尖触感冰凉僵硬,但在天突穴的位置,有个极其细微的凸起。
如果不仔细摸,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个针孔。
深不过三分,周围没有任何淤血,显然是死后或者濒死瞬间刺入的。
陆沉从袖口摸出一根验毒的银针,屏住呼吸,顺着那个针孔缓缓探了进去。
没有任何阻力。
拔出来的时候,针尖上没有血,只带出来一点极其微小的、暗褐色的碎屑。
陆沉凑近闻了闻。
又是这股味。
苦涩,阴冷。
和律学馆封钉卷宗用的那种特制槐木楔子,是一个味道。
《千金方》里好像提过一嘴偏方:槐偶通灵,刺天突穴可代魂诉冤。
这哪是自杀谢罪,这分明是被做成了人肉录音机。
正琢磨着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,伴随着压抑的哭腔。
“先生……我不信……我不信……”
陆沉眼神一凛,迅速把白布盖回去,身子一矮,滚进了旁边那口还没上漆的空棺材后面。
进来的是周砚。
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,现在满身酒气,走路都在画龙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本残破的书卷,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。
“谢先生明明……明明是最好的先生……”周砚靠着义庄那棵老槐树滑坐下来,打了个酒嗝,“昨夜……昨夜明明都在传他在曲江池……那衣摆上的泥就是证据……可他为什么不辩解?”
躲在棺材后的陆沉眉心一跳。
昨夜?那不是赵万贯被杀、漕仓大乱的时候吗?
谢无咎不在律学馆,去了曲江池?而且还满身泥泞?
周砚还在那絮絮叨叨:“我不信先生会杀人……这些生辰八字肯定是有人栽赃……”
他一边哭,一边手忙脚乱地在那棵老槐树的一处树洞里掏了掏,把手里那本破书塞了进去。
“藏起来……不能让别人看见……那是先生最喜欢的《朝野佥载》……”
等这醉鬼终于哭累了,摇摇晃晃地离开义庄,陆沉才从棺材后面钻出来。
他没急着去拿书,而是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墙根,屏息凝神。
因为那股被稀释过的耳鸣声,又变了。
如果说刚才像是坏掉的收音机,那现在就像是接通了谁的私密频道。
“明日上巳……第七判将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