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局,京兆府输得连底裤都不剩。
整整三天,京兆府的大门紧闭,连平日里在那儿趴活的野狗都绕道走。
那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威严,是一股子腌入味了的死气。
三位推官,死得整整齐齐。
不是躺着,是坐着。
就在公堂之上,穿着全套的官服,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,手里各自攥着一张空白的“判官帖”。
如果不看那早已青紫僵硬的面皮,还以为这三位大人正在闭目养神,等着谁去击鼓鸣冤。
但这冤,没人敢鸣。
因为京兆府的大牢里已经有了替罪羊。
“通妖惑众,煽动钱乱。”
新来的大理寺少卿姓王,是个面团脸、笑面虎。
他没给陆沉上刑,甚至还让人给他端了杯热茶,只是那茶杯沿口上有个没擦干净的唇印,不知是哪个死鬼留下的。
“陆捕头,这案子破得漂亮。”王少卿笑眯眯地把那张革职文书推到陆沉面前,“但也就是太漂亮了,上面有人觉得刺眼。三位推官是被‘妖术’吓死的,这妖术谁使得最好?满长安都知道是你陆沉。”
陆沉靠在椅背上,手腕上的铁镣撞得桌子当当响:“少卿大人,这锅太大,我这小身板背不动。那是鬼臼毒,不是妖术。”
“是不是毒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百姓需要一个交代,上面需要一个台阶。”王少卿收起笑容,眼神像条阴冷的蛇,“给你个机会,戴罪查案。要么找出真凶,把自己洗干净;要么,这三条人命的账,就挂你头上。你也别想着跑,这长安城如今就是个铁桶。”
陆沉冷笑一声,没接茬。
这哪里是查案,分明是让他当那个名为“诱饵”的冤大头,去钓后面更大的鱼。
半个时辰后,一辆只有顶棚没有围栏的囚车,载着陆沉晃晃悠悠出了京兆府侧门。
深秋的雨,冷得像冰渣子。
行至朱雀大街拐角,一队巡街的不良人策马冲散了人群。
领头的校尉马鞭一挥,那马蹄子差点踩在拉车的驽马脸上,逼得囚车不得不停。
“例行盘查!”
秦骁的大嗓门隔着雨帘都能震得人耳朵疼。
他满脸横肉地凑过来,粗暴地揪住陆沉的衣领,看似是在检查枷锁是否牢固,实则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,将一团湿漉漉的纸条塞进了陆沉怀里。
“别死了,混账东西。”
秦骁低骂一句,手上用力一推,把陆沉撞回车板上,随后一挥手,“放行!”
车轮滚滚,陆沉缩在角落,借着擦雨水的动作,迅速扫了一眼那纸条。
字迹潦草,那是郑玄礼的手笔:速往国子监律学馆,柳婆藏有贞观十七年驳状底稿。
律学馆,大唐律法的最高学府,也是盛产书呆子和疯子的地方。
入夜,陆沉像只进了水的耗子,避开守卫,翻进了律学馆的西厢。
这里不像学堂,倒像个巨大的坟墓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腐烂的酸味和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香。
“来了?”
声音是从角落的阴影里传出来的。
陆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手按在腰间,摸了个空,刀早被收走了。
一个瞎眼老太婆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门槛上,怀里抱着几卷发霉的案卷。
她眼皮深陷,眼珠子早就不在了,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窟窿。
“你身上有槐灰味……和七娘一样,又苦又涩。”柳婆枯瘦的手指在案卷上轻轻摩挲,“老婆子在这儿守了四十年义庄,闻得最多的就是这种味道。冤死的人,烧成灰也是苦的。”
这哪里是律学馆的库房,分明是存放旧档的“义庄”。
陆沉没废话,走上前:“秦骁说东西在你这儿。”
柳婆没动,只是把怀里那一叠泛黄的驳状往前推了推。
“当年柳元直要翻案,递了十八次状子。那三位死在公堂上的推官,当年还是刚入行的绿袍子,一人驳了六次。理由都一样:证据不足。”
陆沉拿起最上面的一张。
纸张已经脆得像炸过的虾片,稍一用力就要碎。
在那力透纸背的墨迹之下,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幽绿色晕痕。
如果不仔细看,只会以为是纸张受潮发霉。
陆沉眯起眼,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。
他撕下那驳状的一角,那上面印着“驳回”二字的朱砂印,直接塞进了嘴里,压在舌头底下。
比黄连还苦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