嗓音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,带着一股子从坟坑里透出来的阴冷气。
陆沉这嗓子不是装的,是真疼,刚才那一阵耳鸣震得他声带都在发紧。
“……第七判,需验尸官心头血三滴,方能镇住曲江冤魂。”
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周崇礼听的,不如说是陆沉在赌这位大理寺少卿的疯癫程度。
周崇礼原本阴鸷的眼神在听到“第七判”三个字时,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。
那不是恐惧,是一种狂热信徒见到真神降临般的亢奋。
他甚至没去深究为何眼前这个“心腹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,一把拽住陆沉的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“你也听到了?槐神果然也给你托梦了!”周崇礼神经质地低笑,力道大得惊人,“走!去地窖!时辰到了,谁也不能拦我开这一判!”
司直房的地下并没有想象中的潮湿霉味,反倒飘着一股子奇异的甜腻香气,像是供桌上放久了的劣质酥饼。
没有点灯。
也不需要点灯。
陆沉刚踏完最后一级台阶,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神。
四面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纸,那些纸张并不死板,竟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磷光。
光线惨白,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像两只畸形的鬼魅。
陆沉眯起眼,凑近最近的一张。
纸面粗糙,纹理间夹杂着灰白色的颗粒。
不是草纸。
是混了槐树最里面的那层白皮,还有……人骨灰。
“看到了吗?”周崇礼痴迷地抚摸着那些发光的纸张,“这就是‘驳状’。每一张都是活的,它们在等血,等最公正的血来唤醒真相。”
陆沉强忍着胃里的翻涌,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出一根银针。
“大人,时辰不等人。”
他没去割那个看着就疼的腕子,而是将银针刺入掌心劳宫穴。
这里血气旺,稍微一挤就是一串血珠。
血滴落在正中央那张最大的驳状上。
“滋啦。”
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锅。
原本惨白的纸面瞬间像被烫伤了一般,迅速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猩红。
那红斑并未散乱,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游走、聚合,最后竟缓缓浮现出五个力透纸背的大字:柳元直无罪。
周崇礼死死盯着那五个字,浑身颤抖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: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!父亲当年没判错!是他们逼他的!这驳状认了!它认了!”
趁着这疯子沉浸在自我感动的高光时刻,陆沉悄无声息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包油纸粉末。
那是米禄临行前塞给他的,说是药铺里最好的雄黄粉,本来是让他防蛇虫鼠蚁的,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。
化学反应这东西,不管在大唐还是现代,只要成分对,它就得讲道理。
陆沉手腕一抖,大蓬黄色的粉尘贴着地面撒了出去。
雄黄遇热、遇那特制的骨灰纸,瞬间腾起一股子刺鼻的黄烟。
“咳咳……”
周崇礼被呛得猛咳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那些贴在墙上的驳状像是受了什么极刑,齐齐向内卷曲。
原本那五个鲜红的“柳元直无罪”迅速褪色,取而代之的,是纸张底层泛起的一行朱砂小字,如同诅咒般钻了出来:承罪者名:陆沉。
陆沉眉梢一挑。
好家伙,这不仅是冤案制造机,还是个可擦写的硬盘?
管理员权限还在别人手里?
还没等他这句槽吐完,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,震得地窖顶上的灰簌簌直落。
“周崇礼!你个老鳖孙给爷滚出来!”
是秦骁。这货嗓门大得能去唱秦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