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铁铃落地生根,不弹也不滚,像个钉子户一样死死扣在青石板缝里。
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张牙舞爪的灰雾,像是遇见了天敌的耗子,打着旋儿往那半截青蚨母钱的孔洞里钻。
眨眼功夫,那令人窒息的苦涩味就被抽了个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股子冷冽的铁锈气。
陆沉揉了揉还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这姓裴的出场方式倒是拉风,差点没把他这个本来就耳背的给震成全聋。
裴琰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发抖的谢无咎一眼,那眼神凉薄得像是在看一块朽木:“你以为你在替父报仇?那三个倒霉蛋推官不过是负责抄写的笔杆子,真正能在‘驳状’上盖大印把案子钉死的,是司直房。”
“司直房……”谢无咎那个木头脑袋终于转过弯来,嘴唇哆嗦得像是在筛糠。
陆沉叹了口气,从袖口摸出那三颗带着体温的槐籽。
刚才那一脚踩得狠了,指尖上还沾着点黑色的汁液,那是鬼臼草沤烂后的颜色。
“拿着吧,这才是你要的真相。”陆沉把槐籽塞进裴琰手里,顺便在对方那个看着就贵的衣袖上蹭了蹭手指,“每颗里面都藏着一份驳状微雕,墨迹下面透着绿,那是鬼臼草的晕痕。这说明人家临死前还在跟你那个‘槐神’做斗争,根本就不是自杀,是被这毒逼着写了认罪书。”
裴琰没介意陆沉的小动作,只是两指一捏,指腹在那微雕上轻轻一过,脸色更沉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密令,那是刚从大理寺内线那儿截回来的:“现任大理寺少卿周崇礼,眼熟吗?贞观十七年那个因贪墨案死在流放路上的驿道副使,就是他爹。当年那个把你爹逼死的‘柳元直奏章’,就是导致他家破人亡的导火索。”
陆沉听得直嘬牙花子。
合着这是一出套娃式的复仇记?
甲害了乙,乙的儿子杀了丙,丙的儿子又回来搞甲的儿子?
贵圈真乱。
“所以……”裴琰把密令收回袖中,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借着‘肃清妖邪’的名头,实际上是为了把当年接触过旧案卷宗的人,无论死活,全部灭口。”
话音刚落,秦骁就像个炮弹一样冲了进来,那一身铁甲撞得哗啦作响。
“头儿!顶不住了!”秦骁那张黑脸此刻白得吓人,“京兆府的缇骑把律学馆围了个水泄不通,领头的就是周崇礼!说是发现了‘聚众通妖’的窝点,弓弩手都架上墙头了,这是要就地格杀勿论啊!”
谢无咎猛地抬头,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,只剩下绝望的死灰。
裴琰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他突然上前一步,一把抓过那个已经裂开的槐木偶,反手将那枚青蚨母钱狠狠按进了木偶空洞的左眼眶里。
“咔哒。”
严丝合缝。
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槐叶的缝隙,打在那枚铜钱的方孔上。
并没有什么金光大作的特效,只有一道极细的光束透过钱孔,折射在木偶张开的嘴里。
那里面的构造极其精巧,光影交错间,竟然映出了一幅微缩的地图。
“看到了吗?”裴琰指着那光影的一角,“这是司直房的地窖图。周崇礼把当年所有的原始卷宗都藏在那,每一页驳状底稿,都是用槐树灰混着人血写的,是他爹死时的血衣烧成的灰。”
就在这一瞬间,陆沉那只一直像是开了锅的右耳,突然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