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宫的偏门远没有朱雀门那般气派,窄长的夹道里透着股子阴冷劲儿。
陆沉跟在裴琰身后,脚下的厚底靴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这会儿左耳是风声,右耳还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嗡鸣,像是有几千只蚊子在脑仁里扎堆蹦迪。
“裴大人,咱这属于公款逛后宫?”
陆沉拽了拽略显宽大的袍子,嘴上没个正形,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宫墙根儿底下扫过。
裴琰没理他,只是那张冰块脸上写满了别乱说话四个字。
迎面走来个女官,步子迈得极小,却快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。
陆沉扫了一眼她腰间的玉牌,上面刻着内侍省·玉真。
“陆先生。
玉真的声音比井水还凉,她从袖中抽出一叠用黑色漆盒装着的东西,压低声音道,“娘子交代的,这东西晦气,看完了得烧。”
漆盒掀开,半幅月白色的鲛绡露了出来。
陆沉伸手去拿,指尖刚触到那丝滑的质地,一股细密的麻意瞬间从指肚窜上了天灵盖,像是被漏电的插座亲了一口。
这颜色不对。陆沉把鲛绡提到鼻尖下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原本该是月白莹润的料子,此刻却泛着股子陈年猪血般的暗红,深浅不一,像是无数根毛细血管在布料里炸开了花。
他强忍着右耳那一抽一抽的刺痛,深吸了一口气。
混杂的脂粉香,还有股子散不掉的海腥味,混着烂泥塘里的腐藻气。
这哪是鲛人泪啊,分明是从死人沟里捞出来的裹尸布。
陆沉把鲛绡塞回盒子,看向裴琰,“这东西在尚服局待了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裴琰言简意赅。
“走,去织坊。”
陆沉拍掉指尖残留的几缕凉意,心里那本《大唐律》已经自动翻到了‘妖言惑众’那一篇。
尚服局的织坊里,几百台织机同时开工的声音足以把正常人震成脑震荡。
陆沉一进门,就瞧见个穿着暗绿襦裙的女人正站在最中央的长机旁。
裴琰侧过头,声音几乎被织机声淹没:尚服局掌制使,苏娘子。
陆沉点头,视线却落在那女人的右手上。
苏娘子正捏着一枚银梭,那梭子尖锐得过分,在灯火下晃出一道道冷光。
贵客远来,尚服局怠慢了。
苏娘子转过身,笑得温婉端庄,可陆沉总觉得那双眼珠子像是琉璃做的,透不进半点光。
她指着机杼上正在赶制的云鹤衔珠纹,轻声道,此绡乃西域贡品,贵妃娘娘钦定要的,陆先生可要赏鉴一番?
陆沉凑近了些,那针脚细密得像是一层紧绷的皮肤。
他佯装内行,指着一处经纬交错的地方问道:这‘云鹤’的眼睛,怎么瞧着像是活的?
趁着苏娘子转身去取样布的空档,陆沉从怀里摸出了一小撮槐木木屑。
那是昨儿个在义庄捏碎的槐木人偶残渣,还没来得及清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