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江池畔的风,带着一股子陈年死水的腥气。
若是往日,这里该是长安城最风雅的销金窟,紫云楼上歌舞升平,芙蓉园里罗裙翻飞。
但今日这地界安静得像是个巨型坟场,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“沙沙”声,密密麻麻,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。
陆沉勒住缰绳,胯下的快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
他没急着下马,而是先揉了揉快要炸裂的右耳。
那里面现在的动静,就像是有一万只蝉在开会,吵得人脑仁疼。
前方那片槐树林被布置过了。
十八棵老槐树,按着八卦方位钉死了气口,中间腾出一块空地。
白雾不是从天上降的,是从地下渗出来的,那是埋在土里的生石灰遇水后起的反应,也是为了营造“阴司审判”的氛围组特效。
而在那白雾正中,一个穿着襕衫的年轻学子正手持一张朱红色的判官帖,笔尖颤抖,却死死指着对面一人的咽喉。
那被指着的,是个面白如纸的中年官员,身上簇新的深绿官袍还没穿热乎,就被这阵仗吓得官帽都歪了。
“大理寺新任推官赵贺……”年轻学子周砚声音嘶哑,却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,“你昨日驳回柳家平反奏,理由是‘年代久远,无证可查’。今日,我便请大唐律下来,按阴司律该伏法!”
那赵推官虽抖得像个筛子,脖子却梗得铁硬:“本官依《狱官令》行事!卷宗确实缺失,程序无误,何罪之有?你要杀便杀,但这律法……不是你这么用的!”
“那该怎么用?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,突兀地插进了这出苦大仇深的戏码里。
陆沉翻身下马,脚下一滑,差点踩进泥坑里。
他啧了一声,嫌弃地甩了甩靴子上的泥点,这才慢悠悠地往阵里走。
“周砚是吧?律学馆的高材生?”陆沉一边走,一边伸手在空气中挥了挥,像是要赶走那些并不存在的苍蝇,“这槐阵布得不错,利用槐树叶摩擦的高频声波制造致幻场,挺有创意。但这词儿写得太烂,‘阴司律’?大唐刑统里哪条哪款写着阴司能管阳间事了?”
周砚猛地回头,双眼通红,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:“你是谁?别过来!”
随着他的怒喝,四周的槐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。
陆沉的右耳猛地刺痛,那股耳鸣声瞬间变成了某种具体的画面,谢无咎年幼时看着父亲人头落地的血色、柳七娘在狱中咬破手指时的决绝、还有那三位中毒推官临死前端坐的僵硬……
无数幻象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。
“操……”陆沉闷哼一声,身形晃了晃,脸色瞬间煞白。
这阵法是个信号放大器,专门针对他这种“听觉敏感”的倒霉蛋。
但他没有退。
陆沉抬手,粗暴地按住了自己的右耳,彻底切断了那边的听觉输入。
世界瞬间清净了一半,只剩下左耳里呼呼的风声,和周砚那急促得过分的心跳声。
“来,看着我。”
陆沉一步步逼近,眼神锐利得像把刚磨好的手术刀,直接剖开了周砚那层脆弱的心理防线。
“《唐律》有云,察狱之官,先备五听。”陆沉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如同重锤敲击在周砚的耳膜上,“辞听、色听、气听、耳听、目听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隔空点了点周砚的脸。
“你目赤不退,是为‘目听’,这不仅是怒,更是长久失眠导致的肝火上炎;你嘴唇颤抖,说话时气息急促且乱,是为‘气听’与‘辞听’。按照审讯逻辑,出现这种体征的嫌疑人,不是在撒谎,就是在……恐惧。”
“我没有!”周砚大吼,手里的判官帖抖得更厉害了,“我是为了谢先生!为了公道!”
“你在怕。”
陆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无视了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鬼影幻象。
“你怕谢无咎对你失望,你怕自己坚持了十年的‘以暴制暴’其实是个笑话,你更怕……”陆沉顿了顿,眼神怜悯而冰冷,“你更怕除了这所谓的‘阴司律’,你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,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相信的东西。”
“住口!!”
周砚崩溃地嘶吼,四周的雾气像是有生命般疯狂翻涌,那些冤魂的幻象几乎要凝成实体,去扼住那个赵推官的喉咙。
“听听声音吧,傻孩子。”
陆沉突然松开了捂住右耳的手。
那一瞬间,巨大的噪音让他疼得差点跪下,但他强撑着,大声喝道:“只用左耳听风,用右耳听心!那些死在你梦里的人,他们从未喊过‘杀人’!他们喊的一直都是‘名字’!”
周砚愣住了。
风声呼啸,在槐树林的共鸣下,那原本凄厉的鬼哭狼嚎,渐渐剥离了杂音。
没有喊打喊杀。
只有无数个微弱却执着的声音,在反反复复念着一个个被遗忘的名字。
柳元直……
张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