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沉,从此无官袍,只有江湖衣。”
赵缳的声音清冷而坚定。
她飞快地从自己腰间那条精致的丝绦上,剪下了那个用她心血绣成的“史”字纹样,针线翻飞,竟在短短数息之间,将它牢牢缝在了陆沉的内衫胸口处,紧贴着他的心脏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到墙根,将那面救过他们性命的双面绣绷深深埋入土中。
奇特的是,那根连接绣绷的银线,在接触到初升的日光时,竟反射出一道微光,在斑驳的墙面上勾勒出一幅断续的路线图——那是一条通往西域的古老商路,而路线的起点,赫然便是城西一座废弃的货仓,货仓的牌匾上,依稀可见一个褪色的“裴”字。
裴记驼队旧仓!
“妖人就在城楼上!放箭!”
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自城下传来,无数火箭拖着焰尾,呼啸而上!
时间已经不多了!
陆沉他猛地抓住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律学生袍,用力一撕!
“刺啦”
半幅衣袍连带着那枚象征他过去身份的“律”字血绣,被他狠狠撕下,掷向城外!
袍角在空中翻滚,那枚曾被赵缳血脉祭炼过的“律”字,在接触到风的刹那,“腾”地一声,燃起幽幽的青色火焰!
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!
那青焰竟在空中幻化开来,瞬间变成了上百件一模一样的律袍虚影,夹杂着真实的袍角,如天女散花般朝着四面八方飘落,瞬间迷惑了城下所有弓手的视线!
就是现在!
陆沉拉住赵缳的手,在那漫天袍影的掩护下,纵身跃下了十丈高的城墙!
下坠的狂风刮得人面颊生疼,他背上被伪钉刺伤的脊骨,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剧痛如电,瞬间传遍四肢百骸!
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,胸口那枚父亲留下的残破玉佩猛地一热,与他体内那股源自“厌胜”的史影之力产生共鸣!
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他,竟奇迹般地抵消了大部分下坠的冲力!
砰!两人重重落地,虽狼狈不堪,却都安然无恙。
“咻!”
一支羽箭擦着陆沉的耳畔飞过,带着凌厉的风声,精准地钉入他身侧半寸的墙缝之中,箭羽兀自颤动不休。
不是追兵的箭!
陆沉瞳孔一缩,只见箭尾上,竟系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瓷瓶。
他一把拔下羽箭,取下瓷瓶,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,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:醒神露。
而标签的背面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骨续方,三日一服。”
这笔迹……是雷夯!
那个在兰台火场中,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古怪仵作!
霍铮,雷夯,裴琰……一张无形的大网,在暗中支撑着他。
夜色如墨,迅速吞没了他们的身影。
当他们终于摆脱追兵,筋疲力尽地来到灞桥边时,不由得都愣住了。
桥头积雪未消,月光如霜。
一匹神骏非凡的白色骆驼,正安静地候在那里,仿佛已等了千年。
它的身上配着精致的鞍鞯,鞍鞯一侧,赫然挂着半枚龟兹古国的铜印纹饰,与老监守死前给他的那半截,遥相呼应。
一切,都已安排好了。
陆沉缓缓走上前,将那条仅剩下半边“律”字残痕的布条,重新系在腰间。
那不再是官府的腰带,而是一条江湖人的束绳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白骆驼颈下的铜铃,低声自语,像是在对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城池告别,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血誓:
“江湖无律?那我便从头写起。”
“叮铃”
铜铃脆响,白骆驼仿佛听懂了他的话,迈开沉稳的四蹄,踏着月光与残雪,朝西而去。
在他们身后,长安厚重的城门,在黎明的曙光中,发出沉闷的巨响,轰然闭合。
城墙之上,万籁俱寂。
白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终南山麓连绵的阴影之中。
陆沉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囚笼般的雄城,又转头看向赵缳从路引上拓下的那张简易地图。
第一个被朱线圈出的驿站,像一只狡猾的狐狸,蜷缩在山脉深处最不起眼的一个褶皱里。
长夜漫漫,前路未知,他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喘息、疗伤,并真正开始看懂这盘棋的栖身之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