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驼踏雪,蹄声沉寂。
终南山的寒风如无形的刀,刮过陆沉破烂的衣袍,每一寸伤口都像是被撒上了冰盐。
他伏在宽厚的驼背上,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脊骨断裂般的剧痛,几乎要将他的神志撕扯成碎片。
唯有胸口处,那枚父亲留下的残玉和赵缳缝上的血绣“史”字,一冷一热,如同两枚棋子,死死镇着他的心脉,让他不至于在无边无际的寒夜中彻底沉沦。
赵缳坐在他身前,身形挺直如一杆标枪,手中紧紧攥着那份从路引上拓下的简易地图。
她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双唇紧抿,沉默地在风雪中辨认着方向。
不知行了多久,当陆沉的意识几乎要被疼痛与疲惫吞噬时,白驼的脚步终于缓了下来。
前方山坳的阴影里,一点豆大的橘色灯火,如鬼魅的独眼,在风雪中明灭。
灯火下,挑着一面歪斜的幌子,上面用褪色的墨迹画着一只狐狸,旁边是三个几乎辨认不清的字:野狐驿。
这里,就是霍铮所指的第一处生路。
白驼仿佛认得此地,不待驱使,便自行走到了驿站门前,打了个响鼻。
“吱呀”
破旧的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,一个干瘦的身影探出头来。
那是个跛了一足的老者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沟壑,一双眼睛却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锐利。
他的目光没有在两人狼狈的装束上停留,而是死死钉在了陆沉腰间那条由半幅袍袖撕成的束带上。
那上面,一个被血浸染、又被烈火燎过边缘的“律”字残痕,在灯笼的微光下,如同一枚烙印,触目惊心。
老瘸子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什么也没问,一把将门彻底拉开,沙哑着嗓子低吼道:“进来!”
陆沉与赵缳翻身下驼,踉跄着跌入店内。
身后,那扇厚重的木门“砰”地一声关死,将漫天风雪与无尽的杀机,尽数隔绝在外。
老瘸子没有点更多的灯,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的破旧神龛前,点燃了三炷劣质的檀香。
青烟袅袅,一股奇异的安息香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。
他背对着二人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三日前,有个穿儒衫的后生来过。他手里拿着一支比我胳膊还粗的朱砂笔,说要替这山野之地……净一净史。”
陆沉的心脏狠狠一抽!郑玄礼!他竟已先一步来过!
“他做了什么?”赵缳的声音清冷,打破了沉寂。
老瘸子转过身,浑浊的但他说,很快就会有人来,帮我把这店里不干净的‘旧纸’都烧掉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走到墙角,掀开一块满是油污的地板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“镜匠旧部,守的不是店,是这点残根。东西在下面,你们自己看吧。是福是祸,各安天命。”
陆沉伤势太重,几乎站立不稳。
赵缳对他点了点头,独自一人顺着梯子下到了地窖。
地窖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气息,借着从洞口透下的微光,能看到一排东倒西歪的书架,上面零散地放着几十卷残破的古籍。
赵缳的目光飞快扫过,最终,定格在书架最底层一卷几乎要散架的竹简上。
《两京杂记》。
她抽出竹简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当翻到“贞观十七年”那一页时,她的呼吸猛地一滞!
竹片的背面,竟布满了细微如针尖的孔洞!
那孔洞的排列毫无规律,却又暗藏着某种诡异的章法,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星图。
这针法……
赵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,这分明是她父亲独创,从未外传的“逆鳞针法”!
父亲的针法,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!
她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从随身的针囊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,又从自己那件早已破损的鲛绡披风内衬里,再次拆解下一缕比蛛丝更坚韧的血色蚕丝。
并指如刀,划破指尖。
殷红的血珠顺着蚕丝沁入,仿佛赋予了它生命。
她屏住呼吸,以那沾血的丝线为引,按照记忆中逆鳞针法的走势,飞快地穿过竹简上那些细密的针孔。
当最后一针落下,整幅图案被血线贯通的刹那,奇迹发生了!
一缕月光恰好从地窖顶部的通风口洒落,穿透了那张由血线与针孔构成的奇异步局。
光影投射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,赫然形成了一幅清晰无比的图案,正是那座被郑玄礼篡改的含元殿龙脊,以及上面九枚伪钉的精确位置!
而更让赵缳心神剧震的是,那九枚钉子的落点,在光影的勾勒下,竟与一幅人体经络图完美重合,对应的,赫然是百会、神庭、风府等九处致命大穴!
这不是篡史,这是杀人!
是以国运为针,史书为咒,针对某一个人的,横跨千年的惊天刺杀!
就在此时,楼上忽然传来陆沉一声痛苦的闷哼!
赵缳心中一紧,立刻收起竹简,飞身奔出地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