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陆沉正双目紧闭,面色惨白如纸,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颅,仿佛要将自己的脑袋生生捏碎!
他的眼前,那两幕疯狂交错的“史影”再度重叠!
一幕,是郑玄礼手持朱砂巨笔,在兰台地窖中狞笑着点燃真史,无数扭曲的火蛇盘旋飞舞,将一卷卷竹简吞噬!
另一幕,却是贞观朝堂之上,太宗李世民推开面前所有奏章,面对魏徵的犯颜直谏,最终喟然长叹:“卿所言是也,朕知过矣。”
真史的浩然之气与伪史的焚天烈焰,在他脑中疯狂冲撞,几欲将他的神智彻底撕裂!
“醒过来!”
赵缳厉喝一声,箭步上前!
她飞快地取出雷夯留下的那个“醒神露”瓷瓶,拔开瓶塞,一股刺鼻的辛辣药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她将银针在药液中一蘸,不带丝毫犹豫,闪电般刺向陆沉头部的太阳穴与风池穴!
针尾上,那截未来得及收起的血色蚕丝,在接触到陆沉穴位迸发出的混乱气息时,“腾”地一声,竟燃起一丛幽幽的青色火焰!
“呃啊!”
陆沉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,仿佛有两股冰流顺着银针灌入脑海,强行浇灭了那焚心蚀骨的烈焰。
眼前的双重幻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,瞬间消散。
他剧烈地喘息着,浑身已被冷汗湿透。
就在这时,驿站的木门被“叩叩叩”地敲响了。
老瘸子一脸警惕地望向二人,赵缳微微摇头,示意并非敌人。
她听出了这敲门声的节奏,正是霍铮约定好的暗号。
老瘸子将门拉开一道缝,一个头戴毡帽、作商旅打扮的男人闪身而入。
正是霍铮!
他风尘仆仆,脸色凝重,一进来便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长话短说!郑玄礼已于今日启程,目的地,龟兹!他的队伍里,有几个尚服局的旧婢,带着足足一整匹未曾裁切过的鲛绡!”
赵缳闻言,心中一凛。鲛绡,正是她用以稳定陆沉史影的关键之物!
“还有,”霍铮的目光转向陆沉,带着一丝沉痛,“裴琰统领已被陛下下旨申饬,削去兵权,闭门思过。他麾下的羽林缇骑,已尽数交由工部侍郎殷九畴节制。如今的朝堂,怕是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——郑玄礼的“执笔使”,已经将黑手伸向了朝廷中枢!
“咳……咳咳咳!”
话音未落,一旁的老瘸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随即猛地喷出一口黑血,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!
霍铮大惊,一步上前扶住他。
混乱中,老瘸子的衣襟被扯开,露出了他干瘦颈后的皮肤。
一个已经发黑的指印,赫然烙印在那里!
指印的纹路,构成了一个扭曲的“贞”字,与兰台那名老监守死后尸身上的印记,一模一样!
“是‘执笔使’的蚀心印!”霍铮骇然道。
老瘸子已经进气多出气少,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死死抓住赵缳的手,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塞入她掌心。
那是一枚织布用的铜梭。
“你爹……他……他死前说……”老瘸子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,眼中最后的光芒死死盯着赵缳,“真史……不在纸上……在……在人眼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头猛地一垂,彻底断了气息。
赵缳呆呆地摊开手掌,那枚冰冷的铜梭静静躺在她掌心。
在梭眼的位置,竟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、黑中带绿的诡异颗粒。
“是迷魂藻的孢子!”陆沉一眼认出,这正是史书中记载的一种西域奇物,遇酒则活,能显现被其吸附过的墨迹!
郑玄礼来过,这驿站的墙上,一定留下了他用特殊墨水写下的密令!
陆沉强撑着剧痛的身体站起,从怀中摸出那枚“贞观”伪钉,用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粒孢子刮下,放入酒囊中,用力摇晃。
随即,他将混合了孢子与烈酒的液体,朝着老瘸子之前焚香的那面墙壁,狠狠泼了上去!
“滋啦”
青白色的烟雾腾起,一股奇异的腥甜气味弥漫开来。
在那潮湿的墙壁上,一行模糊的字迹,如同鬼影般缓缓浮现:
“冬至前,焚三馆。”
三馆!
是指史馆、崇文馆和弘文馆!
他要将大唐所有的史学根基,一把火烧个干净!
就在此时,驿站之外,寂静的雪地里,骤然响起一阵细碎而密集的马蹄声!
那声音由远及近,最终,竟将这小小的野狐驿,围得水泄不通!
窗纸上,映出数道手持兵刃的黑影。
一个冰冷而得意的笑声穿透了薄薄的木门,在死寂的屋内回荡。
“妖道陆沉,交出《贞观实录》,留你一具全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