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行的风沙尚未迷眼,洛阳城的诡谲暗流已率先拍打在脚下。
谢无妄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,仿佛只是一个冷漠的见证者,丢下一枚烫手的山芋,便抽身事外。
陆沉紧了紧手中的玄铁腰牌,那属于裴琰的冰冷铁意,与怀中《营造律》残卷的温热,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触感。
前路是刀山火海,亦是唯一生机。
夜幕降临,他们不敢入城,只在洛阳郊野寻了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庙暂作歇脚。
赵缳燃起一小堆篝火,火光跳跃,映着两人沉默而疲惫的脸。
陆沉正低头,借着火光,仔细研究那卷来之不易的《营造律·镇龙篇》,试图将每一个铸造细节、每一个破解之法都深深刻入脑海。
忽然,一阵飘忽不定、宛如鬼魅的歌声,顺着夜风钻入耳中。
那歌声稚嫩清脆,分明是一群孩童在齐唱,可曲调虽是激昂雄壮的《秦王破阵乐》,词句却被篡改得面目全非,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“天策上将统四方,玄武门开血染裳。贞观十七春日宴,金杯毒酒弑君王……”
“太子弑君于贞观十七年春宴”!
这十二个字,如同十二根淬毒的钢针,狠狠刺入陆沉的耳膜!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血丝瞬间密布。
伪史,已经不再是藏于故纸堆中的谎言,而是化作了童谣,要在这片土地上代代传唱,将谎言铸成所有人的记忆!
赵缳的脸色亦是瞬间冰冷,她辨明了声音的来处,对陆沉递了个眼色,身形一晃,如一缕青烟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。
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赵缳去而复返,秀眉紧蹙,摊开的掌心上,竟是一截断裂的木制手臂。
那手臂不过孩童小臂大小,做工粗糙,关节连接处却极为精巧,是用某种金属丝线缠绕而成。
“无人,只有这些东西散落在泥地里。”赵缳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循声而去,歌声便戛然而止。这些木偶残肢,关节处渗出了这种东西。”
她指尖捻起一点从关节处抖落的淡青色粉末,递到陆沉眼前。
那粉末细如尘埃,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,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丝丝缕缕地传来。
“我方才触碰时,指尖有微麻之感。”赵缳补充道,眼神中满是警惕。
她对香料极为敏感,却从未闻过如此奇特的香。
就在这时,破庙外响起三长两短的夜枭啼鸣,是漕帮的暗号。
一道火辣的身影旋风般卷了进来,正是去而复返的燕七。
她脸色阴沉,显然也听到了那首诡异的童谣。
“妈的,墨鳞会这帮杂碎,真把手伸到娃娃身上了!”燕七将一个油布包裹丢在地上,里面是干粮和清水,“我刚收到洛阳水舵的消息,近一个月,城中无故失踪了十二名七到十岁的孩童。你们猜,这些孩子的父母都是什么人?”
她不等二人回答,便自顾自地说道:“全都是些走街串巷的说书人、老学究,或是些记性好的老头老太!他们都曾在大庭广众之下,说过‘贞观十七年,太子未曾设宴’!”
一句话,让破庙中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。
燕七的目光落在赵缳手中的木偶手臂上,她一把抓过,凑到眼前仔细端详那精巧的关节,眼神陡然一厉:“这玩意儿……我见过!”
她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皮卷,在地上展开。
那竟是一幅描绘着星辰轨迹的祆教星图!
燕七指着图上几个以诡异方位连接的星点,沉声道:“当年祆教有一门禁术,名曰‘厌胜拜火’,便是用活人关节骨殖制成傀儡,以星辰方位排列,用以咒杀仇敌。你们看这木偶的关节,肩、肘、腕,其排列顺序,竟与这‘九钉厌胜’的方位暗合!”
墨鳞会,竟是在借用祆教的邪术,重演当年构陷忠良的阴谋!
陆沉的心脏狂跳起来,他死死盯着那淡青色的香屑,脑中电光石火!
《营造律》的铸造之法,《营造律》的破解之法,祆教的厌胜之术……这三者之间,必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!
他强忍着舌根传来的剧痛,从怀中摸出赵缳给他的那个小瓷瓶,倒出几滴“显形露”,又从篝火堆里捻起一撮槐花燃烧后的灰烬,将二者与那青色香屑混合在一起。
“嗤……”
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并没有刺鼻的气味,反而那股异香愈发浓郁。
青烟在空中盘旋扭曲,竟渐渐幻化出了一幅模糊的画面!
画面中,一座雅致的高阁之上,一名素衣女子正临窗抚琴。
她身姿绰约,气质如兰,正是那日在渡口惊鸿一瞥的苏蘅!
琴声叮咚,如怨如慕。
忽然,她手腕微动,一枚绣着繁复花纹的香囊从她广袖中滑落。
香囊坠地的瞬间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反而如水墨般在地上晕开,化作一个模糊的童影,朝着一个方向,重重跪拜!
童影跪拜的方向,烈火熊熊,无数卷宗正在燃烧,赫然是三馆史书被焚的场景!
《乐府杂录》!摄魂香!
陆沉的脑海中,一段尘封的记载轰然炸开!
父亲的手札中曾提及,古籍《乐府杂录》中载有一种失传的“摄魂香”,能以乐声为引,剥离活人最深刻的一段记忆,炼化为香,再以香气控制傀儡,令其反复重演那段记忆中的场景!
墨鳞会不是在用傀儡演戏,他们是在用活生生的孩童记忆,来锻造伪史的“活证”!
“城东,百戏坊!”燕七一拳砸在地上,眼中喷火,“那里是洛阳最大的傀儡戏班,近来新排了一出戏,就叫《贞观惊变》!定是那里!”
三人不再迟疑,立刻动身。
百戏坊内,人声鼎沸,戏台之上,数十具与真人等高的木偶,正在上演着“太子持杯敬酒,皇帝饮后吐血倒地”的惊心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