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刺破残夜，为洛阳城镀上一层稀薄的金光。
百戏坊外的长街，并未因大火扑灭而散去，反而被越聚越多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。
昨夜那冲天火光中，由香灰凝成的“太子赈灾”之景，已如惊雷般在坊间炸开，一夜之间，传遍了洛阳的大小街巷。
人们交头接耳，脸上混杂着震惊、疑惑与一丝被欺骗后的愤懑。
谎言的根基，已然动摇。
坊内，劫后余生的死寂被一声微弱的呻吟打破。
陆沉怀中的阿笙悠悠转醒，她茫然地睁开眼，那双曾被幻象占据的眸子，此刻清澈如洗，却也空洞如初。
她不哭不闹，只是翕动着干裂的嘴唇，喉咙里发出一串不成词的音节。
那调子，正是《采莲谣》！
清越、婉转，却偏偏没有了那句“十七无宴莲自开”的词，仿佛一个被人强行抹去记忆的魂魄，只剩下最本能的曲调。
“她忘了词……”赵缳心头一紧，快步上前。
她没有犹豫，将那幅已略显暗淡的血绣鲛绡，再次轻轻覆盖在阿笙的背心。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！
当阿笙口中那纯粹的音调再次响起，那血绣图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，微光流转！
与此同时，整个百戏坊内，所有残存的、未被烧毁的傀儡，无论是断臂的武将，还是缺腿的文臣，竟齐刷刷地发出了“簌簌”的震颤声！
它们僵硬的关节处，那些曾作为驱动核心的香料残迹，竟在音律的共鸣下，被一丝丝逼出，化作细碎的香灰，簌簌跌落。
真音，能涤荡伪香！
陆沉的目光骤然锐利，他快步走到那片狼藉的中央，拾起被踩得破裂的、苏蘅遗落的香囊残片。
他仔细地摩挲着，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异样的厚度。
他用力一捻，撕开了香囊的丝绸内衬，一张折叠得极小的、质地坚韧的皮纸，赫然藏于夹层之中！
皮纸上，蝇头小楷密密麻麻，正是《乐府杂录》中早已失传的篇章《傀儡摄魂篇》！
其中一行字，如烙铁般烫进陆沉眼中：“香魂寄偶，其魄受音律所控，其神为香火所迷。欲破其咒，须以真声唤之，以正律撼之。”
真声唤之！
陆沉脑中轰然一响，瞬间忆起那瞽叟临终前的嘶鸣，忆起他曾言“聋者耳闭而心通”，真正的声音，并非作用于耳，而是直抵人心！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那条通往教坊旧巷的方向。
那位以命换音的老人虽已逝去，但他的居所，或许还藏着破解这“真声”的秘密！
他当即抱起尚在无意识哼唱的阿笙，对赵缳和燕七沉声道：“跟我来！”
坊内，焚尽万千幻象的主香炉旁，苏蘅跪坐在地，满面泪痕已被烟灰染污。
她披头散发，神情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她捡起一根被琴音崩断的粗弦，以之为尺，又用指尖蘸起炉中尚有余温的香灰，以之为墨，在一匹散落的素绢上，一笔一划，默写着什么。
那字迹，工整而决绝，正是贞观十七年，太子李承乾在洛阳城外，冒雨赈灾的全部经过，巨细靡遗。
见陆沉抱着孩子欲离，苏蘅动作一顿。
她猛然抬头，那双再也无法言语的眼中，闪过一抹复杂至极的光。
她踉跄起身，快步追上，从颈间扯下一枚温润的玉蝉，不由分说地塞进陆沉掌心。
玉蝉冰凉，上面用古篆刻着四个字：史不虚美。
历史，从不虚假地赞美谁。
这是她父亲，那位为真史而死的老学究的遗物。
此刻，她将这份沉重的守护，亲手交到了陆沉手上。
陆沉握紧玉蝉，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多言，转身离去。
几乎是同时，坊外传来漕帮弟子的惊呼。
燕七正指挥着帮众清理那条被他们利用的地下水道，以防官府追查，却在污泥深处，挖出了三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。
“陆大哥！赵姑娘！你们快来看！”
油布展开，是三具尚未完工的童偶，约莫七八岁孩童大小。
它们的腹腔空空如也，并未被植入核心香丸，但一股熟悉的槐花甜腻气味，却从其木质的关节缝隙中散发出来。
赵缳俯身，银针轻巧地从一具童偶的肘关节处挑出一丝香料粉末，凑到鼻尖一闻，脸色瞬间煞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