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光石火之间，陆沉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！
他不能让这孩子摔在冰冷的地上，更不能让她落入苏蘅那双能编织噩梦的手中！
他双臂张开，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坠落的、轻飘飘的身体。
阿笙一入怀，便浑身一软，彻底昏厥过去，但那下意识的扑救之势，分明是奔向他这个刚刚用“真音”唤醒了她一丝神智的人。
“阿笙！”赵缳和燕七同时抢上前来。
借着坊内摇曳的火光，赵缳看清了女孩的状况，不由倒抽一口冷气。
在阿笙白皙的颈后，一朵诡异的青色莲花印记正在缓缓浮现，那莲花的每一片花瓣，都由细密如发丝的香气纹路构成，正丝丝缕缕地朝她脑中钻去，仿佛要将她刚刚苏醒的记忆再次拖入深渊！
“是‘种香印’！苏蘅要废了她的神智！”赵缳又急又怒，眼中泪光闪烁。
她来不及多想，猛地撕下自己半边染血的披风，那正是以珍贵的鲛绡织成。
她将鲛绡铺在地上，一把抓过方才瞽叟身旁那包辨出成分的槐花粉末，指尖银针一闪，刺破食指，挤出几滴殷红的心头血滴入粉中！
她口中飞快地念着那首《采莲谣》，十指如穿花蝴蝶，沾着血色粉末的丝线在鲛绡上急速飞舞。
不过十数息的功夫，一幅血色为茎、粉末为瓣的《采莲图》便跃然布上！
那画面与“十七无宴莲自开”的意境完美契合，透着一股源于民间的、坚韧不屈的生命力！
“陆沉，扶好她！”
赵缳娇喝一声，将那幅尚带着她体温的血绣图，猛地覆盖在了阿笙的背脊之上！
“滋”
一声轻微的灼响，那青色的莲花香印仿佛遇到了克星，青烟袅袅，竟被血绣图上的莲花虚影一寸寸地吸收、净化！
香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褪去，阿笙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，苍白的小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昏迷中，她翕动着嘴唇，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梦呓：“娘……娘说……贞观十七年……没有大宴……只有好大的雨……”
一句孩童的真言，如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坊顶苏蘅的脸上！
她亲手种下的香，亲手编织的谎言，竟被这最质朴的记忆击得粉碎！
“不……不可能！”苏蘅眼中最后一丝悲悯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信念崩塌前的疯狂与暴怒，“顽固不化的蠢物！既然真史让你们如此痛苦，我便将它连同你们，一起彻底焚尽！”
她素手猛地按在琴弦之上，凄厉的琴音冲天而起！
这一次，不再是操控个别傀儡的单音，而是一段急促、复杂、杀机四伏的《破阵乐》变奏！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百戏坊内，那上百具悬挂着的、尚未完工的木偶，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！
它们关节扭曲，发出“咔咔”的恐怖声响，挣断绳索，如下饺子般纷纷落地，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杀阵，朝着中央的三人疯狂围拢而来！
琴音化作了无形的香雾，瞬间弥漫了整个院落。
那香雾并非幻象，而是能直接操控傀儡关节的实质性力量，其音律节拍，正是《乐府杂录》中记载的、最为凶险的“九宫杀调”！
“是香阵！”陆沉瞳孔骤缩，他立刻认出，这音律的排布，与朝廷乐府典籍中的九宫八卦阵暗合，环环相扣，生生不息，除非破其阵眼，否则永无休止！
“阵眼是她的琴！”燕七吼道，挥舞着从地上捡回的船桨，一桨将一具扑上来的傀儡砸得粉碎，但更多的傀儡悍不畏死地涌了上来。
“不！阵眼是音律！”陆沉脑中电光石火！
《乐府杂录》乃乐理，而大唐律法森严，从官员品阶到仪仗出行，自有其不可动摇的规矩和节奏！
乐理岂能大过国法之序？！
他双目赤红，不再理会扑来的傀儡，而是猛地将怀中那卷竹简抽出，单膝跪地，以简为槌，重重敲击在青石板上！
咚！咚！咚！咚！
他敲击的，不再是民间歌谣，而是《职制律》中记载的，百官上朝时，自九品至一品，不同品阶官员入列时的仪仗鼓点！
那声音庄严、肃穆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铁律威严！
九品官，一步一顿。
七品官，三步一击。
五品官，五步一喝！
这源于权力秩序的节奏，与苏蘅那充满杀伐之气的《破阵乐》九宫调，形成了最根本的对冲！
“咔嚓！”
奇迹发生了！
那些原本行动如风的傀儡，在听到这古怪而威严的“鼓点”后，仿佛被刻入骨髓的等级秩序所震慑，动作瞬间变得滞涩、错乱！
一具扮演武将的傀儡，高举的刀劈到一半，竟在空中硬生生凝固，仿佛在等待更高级别官员的号令！
苏蘅的香阵，乱了！
就在此刻，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坊内一侧的地面猛然炸开，竟是一条地下水道的出口！
数十名手持火把与水龙的漕帮弟子，在燕七的信号下，如猛虎出闸般蜂拥而入！
“就是现在！”燕七狂吼一声，一脚踹翻一个油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