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句淬着寒冰的判词,自九天之上落下,为陆沉的西行之路,提前钉下了第一口棺材。
话音在山岗的夜风中消散,陆沉的身影已在数十里外的官道上化作一道奔雷。
夜风如刀,割在脸上,带着洛阳城内未散的烟火与血腥气。
他怀中的阿笙睡得安稳,那具护住她神魂的真史木偶,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、如同呼吸般的柔光。
然而,就在他策马冲出洛阳西门,那座巍峨的城楼即将被夜色吞噬的瞬间。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轻,却如泣如诉的悲鸣,竟从他腰间那卷《营造律》中陡然传出!
陆沉心头一凛,只觉腰间一阵滚烫,仿佛贴上了一块烧红的烙铁!
他猛地低头,只见那卷刚刚由香灰弥合、新刻了“民口即史笔”四字的古老竹简,竟在疯狂地震颤,简身散发出的热度,几乎要将他的衣袍点燃!
这是……律简在示警!
他猛地勒住缰绳,身下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不安的长嘶。
陆沉霍然回首。
血色残阳下,洛阳城楼的剪影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而在那巨兽之上,更远处的百戏坊废墟屋顶,一道纤细的身影孑然而立。
是苏蘅!
她手中高高举着那具救了阿笙性命的真史木偶,僵硬的木臂被她用力地、决绝地指向了西去的官道深处。
那木偶空洞的双眼,在夕阳余晖下仿佛凝聚了最后的血泪,死死地、死死地,锁定着一个方向!
偶目所凝之处,正是三日前漕帮暗桩被屠戮殆尽的无名荒坡!
陆沉的心脏,被这无声的一指狠狠攥紧!
“陆大哥!”
一声压抑的低喝自身侧林中响起,燕七的身影如狸猫般矫健地跃出,几个起落便已奔至马前。
他脸上再无平日的憨直,只剩下被血与火淬炼出的凝重。
他手中,是一块被血浸透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布条。
“西道三十里,所有兄弟的尸身都找到了。这是从领头那个兄弟的指甲缝里刮出来的!”燕七七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什么,“赵姑娘看过,除了龟兹风沙香,里面还混了一种东西,是‘忘忧藤’的汁液!”
忘忧藤!
陆沉瞳孔骤然收缩!
此物只产于安西都护府节度使府邸的后山药圃,专供那位节度使用以安神!
这已不是暗示,而是铁证!
燕七压低了嗓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谢无妄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!这条路,是通往安西都护府的必经之路!他不是在截杀你,他是在‘请’你入瓮!”
话音未落,另一道身影已如惊鸿般自后方追至。
“陆沉!”赵缳几个纵跃稳稳落地,气息微喘,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,便急切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的小包,一把塞进陆沉怀里。
“这是用槐花香粉和阿笙的唾液调和的‘醒忆丸’,或许能定你心神。”她语速极快,美丽的眼眸中满是焦灼与一丝奇异的希望,“阿笙昨夜梦呓,反复说……西道三十里,有座断碑,碑底刻着‘雨打莲舟’四个字!她说,那就是当年太子殿下被百姓抬上肩膀的地方!”
雨打莲舟!
太子扶民!
陆沉与燕七对视一眼,心中同时掀起惊涛骇浪!
谢无妄布下的杀局之地,竟也是当年太子蒙冤的真相埋藏之处!
这绝非巧合!
“走!”陆沉再无半分犹豫,一抖缰绳,双腿猛地一夹马腹,骏马如离弦之箭,朝着那被血色浸染的西方,狂奔而去!
三十里官道,转瞬即至。
那是一片被野火燎过的荒坡,焦黑的土地上,一座残破的石碑半埋在土中,在暮色下如同一块墓碑。
三人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。
陆沉拂去碑上的尘土与枯草,入眼的,却并非他们预想中的古旧字迹。
碑文……竟是新凿的!
那四个字,笔画锋利如刀,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毒与嘲弄,在他们眼前狰狞显现。
逆臣伏诛!
“混账!”燕七目眦欲裂,怒吼一声便要拔刀去砍。
“等等!”陆沉伸手拦住他,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,每一个笔画的走向,都仿佛是谢无妄那张挂着冰冷微笑的脸。
他缓缓抽出腰间那卷滚烫的《营造律》,没有丝毫犹豫,竟是以竹简为刀,对着那“逆臣伏诛”四个字,狠狠刮了下去!
“嗤啦…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