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的瞬间,青铜罗盘上的水银光华骤然敛去,重归死寂。
谢无妄指尖的温度,却比塔顶深夜的风还要冰冷三分。
他缓缓收回手,目光穿透无尽的夜色与黄沙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枚被吞入腹中的“种子”,将如何在一个鲜活的躯壳里,被温养、被催发,直至破体而出的那一天。
车队在戈壁上颠簸前行,扬起的黄沙如迷雾般遮蔽了天日,连正午的太阳都只剩下一个昏黄的轮廓。
空气中弥漫着干燥和炙热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砾。
陆沉靠在颠簸的马车角落,伪装成一个因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的哑巴商人。
他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,垂下的黑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和一段线条紧绷的下颌。
他体内的灼热与阴冷仍在交战,胃中那团纸浆如一块寒冰,镇压着几乎要将他焚化的反噬之力,却也让他时刻处在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之中。
不知行了多久,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。
那是一座矗立于大漠孤烟中的巨大驿站,通体由黑色的巨石垒成,墙体斑驳,饱经风霜,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雷池驿到了。”车外传来赵缳压低了的示警声。
随着车队缓缓靠近,一副诡异至极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驿站高大的墙头上,竟密密麻麻地悬挂着上千个莲花童子陶俑!
这些陶俑形态各异,有男有女,皆是孩童模样,与湘灵送给陆沉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。
它们被粗麻绳系着脖子,在狂风中轻轻摇晃碰撞,发出沉闷的“咔哒”声。
风沙从它们空洞的口鼻中灌入,竟发出一种如泣如诉的微鸣。
那声音,赫然是《采莲曲》的调子!
陆沉瞳孔一缩,他立刻认出,这些正是苏蘅织所制的真史木偶。
此刻,它们眼窝中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,竟被人用槐花粉混合着某种粘稠的液体填满了,而在它们半张的口中,似乎也噙着什么东西,在风中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风过,曲起。
仿佛有上千个看不见的孩童,在这黄沙漫天的绝境中,幽幽地吟唱着那首本该属于江南水乡的童谣。
陆沉颈间挂着的那个陶俑,此刻也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,随着风的节奏开始轻微震动,发出了一个微弱的音节。
与此同时,他紧握的左掌心中,那道用血画下的雷符,陡然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强烈的灼痛!
驿站门口,一队身着玄甲、腰佩弯刀的军士早已设下关卡,正是节度使谢无妄的亲卫。
为首的校尉眼神锐利如鹰,正用刀鞘不耐烦地敲打着一个商贩的货箱,每一次敲击都让那商贩的面色白上一分。
车队被拦了下来。
那校尉踱步而来,目光在拉车的燕七和赶车的赵缳身上一扫而过,最后落在了车厢里那些用干草包裹的陶俑货物上。
“又是运这些死人东西的?”他嗤笑一声,并未在意,正要挥手放行。
可就在这时,一阵狂风卷过,墙头上上千个陶俑的呜咽声陡然拔高,汇成一股磅礴而诡异的合唱。
陆沉脖子上那个陶俑也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共鸣。
校尉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缓缓转过头,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陆沉。
“等等。”
他一步跨到车前,一把掀开车帘,浓重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陆沉。
“一个哑巴,也贩卖这会唱歌的玩意儿?”校尉的目光在陆沉挂在胸口的陶俑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扫过车厢里那一大堆陶俑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我倒是好奇,这鸟不拉屎的西域,什么时候也爱听童谣了?”
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,缓缓伸向离他最近的一尊陶俑。
“而且这调子……我听着耳熟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贴着陆沉的耳膜在低语,“倒不像是西域的风沙,反倒像是……洛阳城十七年前,下过的一场雨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指尖已经在那尊陶俑的眉心处轻轻一划!
一撮淡黄色的槐花粉末,被他精准地刮了下来!
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!
燕七的肌肉猛然绷紧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赵缳动了!
她仿佛只是被颠簸得不耐烦,随手从袖中捻出一物,屈指一弹。
一枚暗青色的莲子,悄无声息地落在滚烫的黄沙之上。
那莲子表面,竟刻着繁复的血色丝线纹路!
莲子遇沙,触及那惊人的热度,竟“啪”的一声瞬间开裂!
一股无形的青色烟气猛然蒸腾而起,没有丝毫气味,却在瞬间扭曲了周围的光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