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顶的风,卷着灰烬与血腥味,将那冰冷的话语吹散在夜色里。
而此时的陆沉,早已听不见这一切。
他正沿着那条不见天日的地下暗河,被冰冷的河水裹挟着,冲向未知的远方。
暗河无光,时间仿佛在此失去了意义。
第一日,他浑身滚烫,骨骼碎裂般的剧痛与烈火灼烧的刺痛反复交织,几乎要将他的神志彻底摧毁。
他死死抱着怀中用袖袍裹住的《守史诀》残卷,那片温热的兽皮,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。
奇异的是,那兽皮竟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,不断有细密的血珠从中渗出,染红了包裹它的百衲衣袖。
血珠顺着衣料滴落,没入他滚烫的眉心。
每当血珠融入,他便会坠入一个相同的梦境。
梦里,是贞观十七年,洛阳的雨夜。
他还是个孩子,躲在屋檐下,看着一个温婉的妇人撑着油纸伞,在雨中焦急地寻找着什么。
那妇人有着世间最温柔的眉眼,口中轻声唤着他的乳名。
他想看清她的脸,可每当他努力去看,那张脸便会模糊一分,仿佛被雨水冲刷掉的墨迹。
可他,快要记不起她的模样了。
那座被强行唤醒的古籍馆,在帮他追溯先贤记忆、化为书甲御敌的同时,也开始像一头贪婪的巨兽,无情地吞噬着属于他自己的、最私人的记忆。
第二日,痛楚稍减,饥饿与寒冷成为新的折磨。
他身下的星图陶筏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,那些刻印其上的星辰轨迹,仿佛活了过来,在无声地指引着水流的方向。
第三日,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。
光线越来越亮,水流也愈发湍急。
轰然一声,他连人带筏被冲出了一个位于峭壁半山腰的洞口,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湿滑的草地上。
久违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,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泥土与野花的芬芳。
他艰难地支起身子,环顾四周,只见远处城郭连绵,一座巍峨的佛塔直插云霄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晕。
长安。他竟然顺着雷池驿下的暗河,一路漂到了京畿郊野。
顾不得满身伤痛,陆沉踉跄着起身,将那件破损的百衲衣重新披好,把怀中的《守史诀》残卷护得更紧,一瘸一拐地朝着那座雄伟的都城走去。
他必须进城。
柳公的血,父亲的遗言,墨鳞会的阴谋,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他牢牢地网向了这座天命之都。
然而,当他混在人流中踏入城门,一股远比藏书崖火海更加令人窒息的狂热与疯狂,便扑面而来!
全城的人,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富商巨贾,都如潮水般涌向同一个方向,大雁塔!
人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崇敬、狂热与仇恨的诡异表情,口中念念有词,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。
“血榜题名,天命昭昭!”
“逆臣陆沉,窃国之贼!”
“诛杀妖道,以正视听!”
陆沉心中一凛,逆着人流,艰难地挤到了大雁塔前的广场上。
只一眼,他全身的血液便仿佛瞬间凝固。
只见大雁塔的南壁之上,竟悬挂着一张由无数鲜血浸染的榜文汇成的巨大血瀑!
那血榜从塔顶一直垂到塔基,猩红刺目,腥气冲天。
榜文之上,一个个名字扭曲蠕动,仿佛无数条活蛇在攀爬。
而在那血榜的最顶端,赫然是两个用浓稠得近乎发黑的血液写就的大字。
陆沉!
这两个字仿佛拥有生命,正在血榜上疯狂地吞噬着其他考生的名字,每吞噬一个,它就变得更加狰狞一分!
“啊!我的名字!我的前程!”
人群中,一个刚刚还满脸狂热的年轻士子,突然指着血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榜上被“陆沉”二字吞没,瞬间双目赤红,状若疯魔!
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衫,用指甲在胸口划出数道血痕,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,蘸着自己的鲜血,踉踉跄跄地冲向人群前方,试图在那血榜上重写自己的名字!
“逆臣陆沉,窃国运于科场!伪史当诛,我辈必正之!”他一边写,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咆哮。
这,便是题名蛊发作之兆!
一个,两个……越来越多的士子陷入了同样的癫狂!
他们自残身体,以血为墨,嘶吼着冲向血榜,整个广场化作了一片人间炼狱。
就在陆沉被这恐怖的景象震惊得无以复加之时,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人群的缝隙中伸出,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跟我来!”
一个清冷而急促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。
陆沉猛地回头,只见一张被帷帽轻纱遮住的脸庞正对着他。
尽管看不清容貌,但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眸,他绝不会认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