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的锋锐,带着墨先生身上那股焚烧史书的炙热与冰冷,几乎已经触及陆沉心口的皮肉。
墨先生俯瞰着跪倒在地的陆沉,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。
“以血脉为基,以神魂为柴……陆氏的守史官,果然是一群用自己的骨头去填补天命窟窿的蠢货。”他声音平淡,却字字诛心,“你的先祖是,柳公是,你也是。可惜,天命已改,你们填不上了。”
陆沉的左膝传来碎裂般的剧痛,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裂。
但他脑海中却回荡着柳公最后那句血字朱批:勿信骨痛,信史在血!
痛是伪饰,血才是真!
一念及此,陆沉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亮。
他无视了抵在心口的笔锋,猛地伸出右手,以指为笔,悍然探向身侧那具已经化为焦炭、却依旧散发着惊人热量的柳公遗骸!
指尖触及焦骨,一阵“滋啦”的灼响,血肉瞬间被烫熟。
陆沉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,他用被灼得焦黑的手指,狠狠地蘸起一抹尚温的、凝固在骨骸上的暗红色血渍!
那是柳公为史殉道的最后一滴血!
“你做什么!”墨先生眉头一皱,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陆沉不答,他以指蘸血,在那覆盖着全身、燃烧着青焰的书甲之上,以一种癫狂而决绝的姿态,疯狂地书写起来!
他的动作快如闪电,笔画却如铁画银钩,带着律法的森严与血脉的悲愤!
“《职制律·禁毁史》第一条:凡有司典掌图书,皆须校定,无令漏误。敢有增损一字,以为己说,论以大不敬!”
一个个血字,烙印在青色的书甲之上,竟仿佛活了过来!
柳公的血,与陆氏九代先祖的血,在这一刻通过书甲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!
当最后一个“敬”字落笔的刹那,陆沉身上的书甲青焰猛然暴涨三尺!
那不再是幽幽的鬼火,而是化作了足以焚尽世间一切虚妄的审判之炎!
“轰!”
缠绕在陆沉咽喉处的朱砂锁链,被这股暴涨的青焰一燎,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前端应声崩断三寸,化作一缕黑烟消散!
守史官的血脉之力,第一次,正面反制了焚史者的规则!
墨先生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漠然终于被怒火撕碎。
“好一个陆氏的孽种!竟敢用伪朝的律法,来断我的天命!”
他怒极反笑,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混合着朱砂,尽数喷在那杆大笔之上!
笔锋瞬间变得殷红如血,妖异至极!
“我便让你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‘伪’!”
墨先生一声厉喝,手腕翻飞,以血为墨,凌空书写!
一个巨大而扭曲的“伪”字,在空中轰然成型!
那字迹仿佛有生命一般,每一个笔画都在蠕动,散发出能扭曲人心、颠倒黑白的恐怖气息!
咒成刹那,陆沉眼前的世界轰然崩塌!
火海、石窟、墨先生……一切都消失了。
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熟悉的庭院里,手中握着一柄冰冷的刀。
而他对面,是那个他从记忆深处挖出来,刻骨铭心的少女——阿笙。
此刻,阿笙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,胸口插着他手中的刀,鲜血染红了她最爱的素白长裙。
“为什么……陆沉哥哥……”
画面一转,他置身于一间绣房。
赵缳安静地趴在绣绷上,一根银针穿透了她的后心,身下的那幅万里江山图,被她的鲜血染成了刺目的殷红。
紧接着,场景再变!
雷池驿的关卡前,燕七竟对着一名节度使亲卫校尉双膝跪地,满脸谄媚地磕头,口中高喊:“主使大人饶命!陆沉的行踪,都是小的我一路泄露的!”
不!不可能!
这全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!是愧疚,是背叛,是无法弥补的伤痛!
“残卷织梦”的反噬,加上这“伪”字大咒的冲击,陆沉的神智被彻底搅乱。
他的记忆开始错乱、破碎,眼前燕七那张谄媚的脸,渐渐与儿时一个瘦弱的、跟在他身后捡石子的小跟屁虫身影重叠。
他忘了自己的身份,忘了身在何处,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他下意识地,脱口而出,用一种近乎哽咽的、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唤道:
“阿蛮……”
幻境之外,正拼死抵挡着两名焚字卫围攻的燕七,听到这一声呼唤,整个人如遭雷击,动作猛地一僵!
阿蛮……那是他早已被遗忘的乳名!
是只有在那个颠沛流离、相依为命的童年,陆沉才会这么叫他的名字!
他猛地回头,看到陆沉跪在火海边缘,双目失神,脸上满是痛苦与迷茫,仿佛堕入了无边梦魇。
“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