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句问话,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,没有得到任何回响,只有无尽的涟漪在他混乱的神识中扩散、冲撞。
他追寻的真相,与他遗忘的过往,像两条被强行拧在一起的毒蛇,彼此绞杀,分不清哪一寸属于自己,哪一寸来自敌人。
风沙愈发酷烈,刮在脸上如同刀割。
龟兹,这座西域重镇,与其说是一座城,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军事堡垒。
城墙以戈壁特有的红土夯筑而成,高大而粗粝,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无数斑驳的痕迹。
没有长安的繁华,只有铁与血的味道,混杂在干燥的空气里,吸入肺中,满是肃杀。
所谓的“龟兹大狱”并不难找,它并不在城内,而在城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烽燧之下。
那里曾是前朝的史馆分馆,专门用来存放西域都护府的卷宗档案,后因战乱废弃,成了一片无人问津的死地。
当陆沉拨开没过膝盖的荒草,找到那条通往地下的幽深石阶时,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变与陈年墨垢的气息便扑面而来,阴冷而潮湿,与他梦境中的气味别无二致。
他点燃了火折子,微弱的光芒撕开浓稠的黑暗,一步步走下石阶。
这里没有牢房,没有刑具,更没有囚徒的哀嚎。
这里是一座……坟墓。
一座埋葬了历史的坟墓。
这巨大的地窖,便是所谓的“史冢”。
四壁并非光滑的石墙,而是被人用利器,一笔一划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。
火光摇曳,陆沉看清了那字迹——竟全是《登科记考》的异文!
那些在长安被焚毁、被篡改、被遗忘的士子生平,在这里,以一种决绝而惨烈的方式,被铭刻于石壁之上。
而地面,更是触目惊心。
厚厚一层纸灰之下,铺满了焚烧未尽的进士履历。
那些泛黄的纸张,边缘卷曲焦黑,仿佛承受过极大的痛苦。
陆-沉随手捡起一张,借着火光看去,瞳孔骤然收缩!
每一份履历的开头,在士子姓名与籍贯之间,那本该是眉心的位置,都赫然点着一个墨点!
那墨点不大,却黑得触目惊心,像是被判官用朱笔点过生死,又像是某种恶毒的咒印,牢牢钉在了一个人功名的起点!
这哪里是履历,这分明是一张张等待行刑的死囚名录!
长安的烈火,周慕白的悲鸣,北地士子的疯癫……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。
这史冢,就是篡改国运的真正核心!
陆沉心头剧震,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片被火燎得焦黄的《史通·惑经篇》残页。
他将残页轻轻覆在那片冰冷的焦土之上,然后催动了体内仅存的一丝书甲之力。
嗡——!
一道微弱的青光自他胸口透出,瞬间与那片《史通》残页产生共鸣。
残页无风自动,上面的古字仿佛活了过来,散发出淡淡的荧光。
下一刻,陆沉倒吸一口凉气!
他那只刺痛的左眼,在残页光芒的映照下,竟穿透了地窖的黑暗!
只见半空中,无数道比蛛丝更细的银线凭空浮现,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繁复的网络。
每一根银线都散发着阴冷的气息,它们的一端连接着地面上那些被点了墨印的履历,而另一端……则全部汇向地窖的最深处!
这银丝网络,比他在长安贡院所见的要密集十倍、百倍!
几乎将整个史冢的天空都彻底封死!
陆沉的目光顺着那万千银丝的尽头望去,心跳在瞬间漏掉一拍。
地窖深处,一座巨大的青铜方鼎矗立。
鼎中烈火熊熊,正吞噬着一卷卷的文稿。
一个身着儒袍的背影,正静静地站在鼎前,将手中的书稿一页一页地投入火中。
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布满刻痕的石壁上,宛如一尊沉默的鬼神。
那背影……那身形……
赫然便是裴琰!
“裴琰!”
陆沉暴喝一声,积压了半月的怒火、困惑与杀意在这一刻轰然引爆!
他脚下发力,身形如离弦之箭,挟着一股刚猛无匹的劲风,直扑那道背影!
然而,就在他离青铜鼎尚有三步之遥时,异变陡生!
一声闷响,陆沉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,整个人被一股沛然巨力狠狠弹回,气血翻涌,喉头一甜,险些又喷出血来。
他稳住身形,惊疑不定地望去。
那青铜鼎的周围,空无一物,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律法屏障,将一切外来者隔绝在外。
他的目光落在鼎身,只见上面用古篆阳刻着一行字——《唐律疏议·诈伪律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