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谎言的余震,比塔顶崩裂的琉璃瓦更尖锐,在他摇摇欲坠的神识中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。
风从西面来,带着戈壁的干燥与蛮荒,卷起他破损的衣角,也吹散了长安最后的余温。
前路是无尽的黑暗,身后是燃烧的都城与一个被彻底颠覆的过往。
他一直以为,墨鳞会夺走的是他最珍贵的记忆,可沈砚冰一句话却让他悚然惊觉——或许,他拼死守护的,从一开始就是敌人植入他脑中的赝品!
那么,什么是真的?
什么是假的?
如果连父亲教他写字的那个下午都是伪造的,那他陆沉,又究竟是谁?
这股寒意,比书甲崩裂、脊骨欲碎的剧痛更加刺骨,仿佛要将他的魂魄都冻成齑粉。
他没有再回头,只是将那枚冰冷的铜鱼符和那包尚带余温的《史通》残本死死攥在手心,一头扎进了通往西域的无边夜色。
驼铃声声,单调而悠长,成了这支西行商队唯一的慰藉。
陆沉混在队伍里,成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脚夫。
为了躲避愈发严密的盘查,商队选择昼伏夜出,专挑荒僻的小路行进。
白日,他躲在背光的岩壁或沙丘下,将捣碎的槐花粉末用清水调和,小心翼翼地敷在自己刺痛难当的左眼上。
那枚燃尽了郑玄《史通》残页的“史眼”,如今像一团永不熄灭的暗火,日夜灼烧着他的神魂。
槐花的清凉只能带来片刻的舒缓,却压不住那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。
更让他备受煎熬的,是每夜入睡后的梦境。
梦里不再有长安的飞檐斗拱,也没有了慈恩寺塔顶的烈火与鲜血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穷无尽的、潮湿而压抑的黑暗。
他能听见铁链拖过石板的沉重声响,能闻到纸张霉变与墨迹混合的独特气味。
他仿佛被囚禁在一间不见天日的牢狱里,手腕上缠着冰冷的锁链。
而他的面前,总有一个模糊的背影。
那人坐在一张破旧的书案前,借着一豆如鬼火般的油灯,执笔疾书。
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在死寂的梦境中清晰得可怕。
陆沉看不清那人的脸,却能看清他笔下的字迹。
那是一种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笔法——起笔藏锋,行笔稳健,转折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顿挫。
那字迹,竟与他记忆中七岁那年,被父亲握着手写下的第一张习字帖,分毫不差!
每一次从这诡异的梦中惊醒,陆沉都会浑身冷汗,仿佛刚从溺水的边缘挣扎回来。
他分不清,这究竟是“史眼”窥见的未来,还是被植入的记忆正在他脑海中疯狂生根、发芽。
半月后,队伍抵达了玉门关。
雄关如同一头匍匐在戈壁上的巨兽,将中原与西域彻底隔绝。
关隘之下,盘查比之前任何一处都要严厉数倍。
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守军,手持长戟,目光如鹰隼般在每一个过关者的脸上逡巡。
关墙上,贴满了崭新的通缉告示,比长安城外的更加详尽,也更加恶毒。
一名关吏正站在高处,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,高声诵读着新颁的《登科榜补遗》。
“……逆臣之后陆沉,心怀怨望,性情乖戾,勾结西域祆教妖人,以邪术蛊惑人心,焚毁贡院,污我朝题名之圣榜!其罪当诛,其行当灭!今上仁德,许其自首。凡天下军民,能活捉此獠者,赏万金,封御前供奉;能提供其行踪线索者,赏千金……”
那声音一字一句,如同淬了毒的钢针,精准地扎入陆沉神阙穴的旧伤之上,引得他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他将头埋得更低,藏身在一头高大的骆驼腹下阴影里,屏住呼吸,感受着自己胸腔内疯狂鼓噪的心跳。
他能感觉到,至少有三道审视的目光,在他身上停留了数息之久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贪婪与杀意的目光,仿佛在打量一件价值万金的货物。
幸运的是,商队的领队使了足够的银钱,守军也并未对这些衣衫褴褛的脚夫太过上心。
在漫长的等待后,吊门缓缓升起,队伍终于得以入关。
是夜,商队在关外不远的一处沙丘背风处扎营。
戈壁的夜晚,寒风如刀。
陆沉蜷缩在篝火最远的角落,正准备取出槐花粉,异变陡生!
“有风盗!”
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夜空!
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沙丘后涌出,手中弯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,怪叫着扑向了惊慌失措的商队!
这些所谓的“风盗”,出手狠辣,招招致命,目标却并非货物,而是直取人命!
陆沉心中一凛,瞬间明白过来。
这不是普通的劫掠,而是冲着他来的!
那万金悬赏,足以让任何亡命之徒化身为最凶残的鬣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