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寒意不仅仅是温度的流失,更像是一双双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湿冷鬼手,顺着脚踝往骨髓里钻。
陆沉裹紧了破败的羊皮袄,靴底踩在碎叶河的冰面上,发出的不是清脆的碎裂声,而是如同踩在厚实牛皮鼓面上的闷响。
这里的冰,冻得太深,也太久了。
视野在他的眼中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灰白,唯有极少数热源能呈现出模糊的暖色。
脚下的冰层深处,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“黑”。
那不是色彩学上的黑,而是没有任何光热反馈的死寂空洞。
他缓缓蹲下身,指尖触碰冰面。
那股凉意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直冲大脑,让他混沌的识海瞬间清明了几分。
凭借着模糊的光影折射,他勉强分辨出冰层之下,像是腊肉一样封冻着一排排黑乎乎的影子。
不是鱼,是人。
数十具身穿漆黑甲胄的尸体,保持着各种挣扎、扭曲的姿势,被永远定格在了这三尺冰牢之中。
那甲胄的形制,护心镜位置特有的如意纹,分明就是墨鳞会的死士。
而让陆沉眼皮狂跳的,是每具尸体的胸口,都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。
剑身狭长平直,无护手,形如古代书写的竹简。
“青简”剑。
陆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这是陆家“守史三卫”中,专门负责清理门户的“执笔人”专用的兵刃。
这帮墨鳞会的倒霉蛋,几十年前就被埋在这里当了肥料,难怪阿史那虎说这里是绝路。
“咚。”
一声极轻的脚步声,突兀地切入了他的听觉网。
这声音不重,却像是踩在了某种特定的频率上。
陆沉只觉得脚下的整条冰河似乎都随着这一脚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他猛地抬头。
前方三十步开外的冰棱之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色的剪影。
在陆沉那双此时只能捕捉温差的眼睛里,那个身影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,几乎要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
只有手中那柄长剑,因为灌注了内力,散发着微弱而危险的热芒。
柳寒烟。
这个一路追杀、甚至不惜引发雪崩也要埋葬他的疯女人,终究还是阴魂不散地跟来了。
柳寒烟没有说话,她只是抬起脚,再次落下。
“咚——”
这一次,声音不再沉闷,而是引发了某种可怕的共鸣。
冰层下那数十柄锈蚀的“青简”断剑,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,竟然齐齐震动起来!
“嗡——!!!”
一股高频的金属颤音瞬间穿透厚实的冰层,毫无阻碍地钻进陆沉的耳膜。
“唔!”陆沉闷哼一声,捂住耳朵踉跄后退。
这种声音对他这种听力异于常人的瞎子来说,无异于把脑袋塞进了一口正在被巨锤敲击的铜钟里。
剧痛带来的连锁反应瞬间引爆了他的视神经。
原本灰白的世界像是被顽童泼了一桶红漆,大块大块的血色光斑在视网膜上疯狂炸裂、蔓延。
世界在他的眼中崩塌成了无数扭曲的红色线条。
“小子!接着!”
乱石堆后,一声癫狂的嘶吼炸响。
张野叟那个疯老头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,手里抡着一块拳头大小、黑黝黝的石头,像是扔沙包一样朝着陆沉狠狠砸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