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,空气里的微尘仿佛都静止了。
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搬运着沙砾,发出令人烦躁的沙沙声。
影七的手指刚触碰到陆沉肩膀布料的刹那,一股反常的吸力陡然爆发。
并不是来自肌肉的扣杀,陆沉那三根废掉的手指正软塌塌地垂着,但这不妨碍指尖那些如同活物般的血色篆文,精准地“咬”住了影七腕间的玄铁护腕。
就像是两块强磁铁在高频振动中猛然吸合。
“咔哒。”
影七瞳孔骤缩,还没来得及调动内息,一股蛮横且不讲道理的下压力道便顺着护腕传导至全身。
这不是武学招式,这是物理碾压。
陆沉连头都没回,借着对方前倾的重心,反手下压。
影七半个身子瞬间失衡,右臂像是被液压机夯进地基的桩子,噗嗤一声,直没至肘部,深深插进了那流淌着危险漩涡的流沙之中。
“别乱动。”
陆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操作守则,“流沙下面是空的,我不保证你这一动,会不会直接滑进刚才那口鼎的肚子里。”
影七额角冷汗瞬间下来了,不仅是因为手臂被锁死的恐惧,更因为他感觉到流沙下有一股吸力正在拉扯他的身体。
他另一只手本能地摸向腰后的烟雾弹,手指刚触碰到引信,一道虚弱却带着刺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。
“省省吧。”
裴琰不知何时醒了,正半死不活地靠在一块风蚀岩上,脸色白得像刚刷过腻子的墙皮。
他费力地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那被流沙填平的地面,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,“东西都沉了,你把陆大人带回去又能怎样?当吉祥物供着?”
影七动作一僵:“可是大人,上面的命令是……”
“命令是带回‘活史鼎’。”裴琰咳出一口血沫,指了指那片平整的黄沙,“现在这里只有一堆沙子和一个瞎子。六扇门的经费不是让你拿来玩这种虽然努力但毫无意义的过家家的。”
陆沉松开了对影七护腕的吸附,嫌弃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。
这老狐狸虽然快死了,但脑子还是好使的,知道什么时候该止损。
就在这短暂的对峙间隙,陆沉那虽然报废了视觉、却将听觉增益开到最大的耳膜,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高频啸音。
那是硬物高速切割空气的声音。
方位:四点钟方向。
数量:十二。
载体密度:非金属,轻且脆。
“趴下。”
陆沉低喝一声,同时身体做出了最违背求生本能的动作——他没有向后规避,反而向前一步,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阿依莎的后衣领。
像是扔一袋大米,陆沉借着腰腹力量,将少女向着反方向的一处背风沙丘狠狠甩了出去。
“砰、砰、砰!”
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炸响。
并不是暗器入肉的声音,而是某种脆壳容器撞击岩石后的粉碎声。
紧接着,一股浓烈刺鼻的腥甜味在空气中迅速扩散,伴随着“滋滋”的腐蚀声响。
是强碱粉。
这种玩意儿吸入一口就能把肺烧成烂棉絮,沾上皮肤更是能直接溃烂见骨。
一群穿着如同壁虎般灰褐色紧身衣的死士,从风蚀柱的阴影里剥离出来。
他们没有五官,整张脸都被浸泡过桐油的厚布包裹,只露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。
墨鳞会。
这帮人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,闻着味儿就来了。
“在那边!挖!”领头的死士声音嘶哑,指着流沙坑的位置,显然是对刚才的动静早有观测。
陆沉站在原地没动。他在计算。
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题:对方十二人,持有生化武器,目标是挖掘史鼎。
自己这边,一个残废(影七),一个半死(裴琰),一个只会带路(阿依莎),加上一个瞎子(自己)。
在这个权重对比下,最佳的解题思路是:卖掉队友,独自撤离。
然而,就在他准备执行这个最优解的瞬间,一阵衣料撕裂的声音伴随着裴琰的闷哼声传来。
陆沉那已经快要死机的逻辑核心被迫再次重启。
在他的感知里,一名死士正挥刀砍向裴琰。
以裴琰那种老谋深算的走位习惯,这一刀明明可以向左翻滚避开要害,但他却选择了最愚蠢的硬抗——或者是,他故意没躲。
刀锋划过前襟,鲜血喷溅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
“啧。”
陆沉脑仁突突直跳。
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道德绑架,而且是被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