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只手掌拍在船尾栏杆上的声音,听起来像是两块生肉被狠狠甩在了铁板上。
对于陆沉来说,这不仅是声音,更是痛觉神经的一次集体暴动。
极度的严寒让他的指尖在接触到木质护栏的瞬间,就完成了物理意义上的“冷焊”。
皮肤表层的水分瞬间结冰,将血肉与那雕刻着繁复波斯缠枝纹的硬木死死粘连在一起。
但这股粘连力显然敌不过地心引力和巨舰破冰上冲的惯性。
身体还在下坠。
“滋啦——”
那是皮肤被硬生生撕裂的声响。
鲜血还没来得及滴落,就在伤口表面凝成了一层红色的冰壳。
陆沉死咬着牙关,利用这点摩擦力,指骨几乎抠进了木头纹理的缝隙里,像个挂在悬崖边的风干腊肉,硬是止住了下滑的趋势。
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,头顶上方就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如果是以前的柳七娘,这时候递过来的应该是一壶温好的花雕,或者至少是一只拉一把的手。
但这位“七娘”,递过来的是死神。
陆沉虽然看不见,但史笔赋予的超感听觉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空气被撕裂的锐响。
那个站在舰首高处的女人,连头都没回,只是随手挥了挥手中那本厚重的《海国图志》。
这动作就像是在驱赶一只落在餐桌上的苍蝇。
周围几个身形矫健的波斯水手立刻心领神会。
这帮人在海上讨生活,最讲究吉利,绝不允许不明生物挂在船尾“拖后腿”。
“哗啦!”
三条手腕粗的铁链破空而来。
链条顶端挂着专门用来钩取大型海鱼的倒刺铁钩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,分上中下三路,直奔陆沉的脑门、咽喉和心口。
这是要钓鱼,还是要把他钩下去填那个正在崩塌的雪原深渊?
“真是……热情好客啊。”
陆沉心里吐槽了一句,身体却在失重的极度劣势下做出了一个反常识的动作。
他松开了左手。
整个人仅靠右手那几根已经变形的指骨挂在栏杆上,身体像钟摆一样在空中大幅度晃荡。
左手反手一抽,那一管漆黑的史笔如同毒蛇出洞,笔尖在虚空中极其潦草地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。
这一笔,不写字,只写“规矩”。
笔尖划过的轨迹上,空气中的水分子瞬间被某种霸道的意志强行重组,粘稠度在零点一秒内飙升了数万倍。
原本呼啸而来的三根铁链,在触碰到这道无形屏障的瞬间,像是撞进了一堵凝固的琥珀墙。
动能被瞬间吞噬。
它们就这样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中,既不前进,也不下坠,完全无视了牛顿的棺材板压不住的怒火。
“谢了,正愁没台阶。”
陆沉借着那一瞬间的滞空感,腰腹发力,双脚精准地踩在了那三根悬停的铁链之上。
借力,腾空,翻身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最后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上。
脚底刚触及实木甲板,一阵剧烈的震动便顺着腿骨传了上来。
那是巨舰正在强行冲撞冰层的反作用力。
还没站稳,左侧的风雪里突然砸进来一团黑影。
“砰!”
那是一截断裂的桅杆残骸,而在残骸后面,阿依莎像只受惊的野猫,死死抱着木头滚落在甲板边缘。
这丫头命大,被刚才塔基崩塌的气浪掀飞,正好砸在了这艘顺风船上。
但她的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陆沉的耳廓微动,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充满了危险频率的呼吸声。
不像常人那样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息,而是一种压抑在喉咙深处的、如同蛇类爬行般的嘶鸣。
是个哑巴。而且是个练家子。
在他的感知成像里,一个身材精瘦的波斯船匠正猫着腰,手里反握着一把剔骨用的短刀,借着船身颠簸的掩护,无声无息地摸向惊魂未定的阿依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