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本不是水,是一记闷锤。
冰冷、咸腥,裹挟着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尸臭和墨渣,亿万吨海水像是一只暴怒的巨掌,瞬间拍碎了底舱脆弱的防线。
陆沉只觉得脚下一空,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。
如果说刚才在上面是飘摇,那现在就是坠落。
最要命的是那双该死的铁靴。
为了困住他这个“史官”,裴家在靴底加了足足三十斤的铅块。
此刻,这原本用来限制他步法的刑具,成了通往地狱的特快通行证。
身体急速下沉,肺里的氧气被水压粗暴地挤压。
没有惊慌,陆沉脑子里甚至还在冷静地计算下沉速度和此时的水深。
黑暗对于瞎子来说是常态,水下和岸上唯一的区别,就是不能呼吸。
他闭住一口气,右手在浑浊的水流中猛地一划。
指尖那点还未凝固的心头血,在海水中晕染开来,却凝而不散。
写字,他在水里写字。
并不是什么高深的铭文,就是一个简单的螺旋纹——“绞”。
史家笔法,入木三分是基本功,入水三分则是保命技。
原本乱流丛生的水域中,突兀地生出一股逆时针的小型涡流。
这股涡流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卷起了随着海水一同灌入舱底的一堆杂物。
烂木头、碎瓷片、还有……
来了。
陆沉盲眼微动,右手精准地探入那股涡流中心,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一柄随着水流旋转的物体。
触手冰凉,骨质细腻,这是一柄裴家用来雕刻鲸骨的人骨刻刀。
够用了。
他在水中蜷起身体,像只柔韧的黑虾,手中的刻刀狠狠扎进铁靴脚踝处那个锈死的插销眼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在水中显得沉闷的脆响。
铁靴脱落,在那两坨废铁坠入深渊的同时,陆沉借着反作用力,如游鱼般向上窜去。
刚一上浮,一具柔软却正在剧烈抽搐的身体撞进了他的怀里。
没有内力,不懂闭气,在水里像只惊慌失措的猫。
是那个哑女,阿蘅。
陆沉本能地想要推开这个累赘,这当口带个人就是找死。
但就在推搡的瞬间,他的手指划过阿蘅紧紧护在胸口的衣襟。
那里面鼓囊囊的一卷东西,触感极其特殊。
硝制过的牛皮,表面涂了厚蜡,封口处是一枚硬质的火漆印章。
职业病让陆沉的手指在那个印章上多停留了半秒。
指腹下的纹路清晰可辨:左边是裴家的座头鲸图腾,右边却是一个正在燃烧的圣火纹章。
这种纹章他闻过,就在那个波斯变态伊本的药箱上。
裴家勾结波斯祆教?
这可不是什么小辫子,这是能把裴家祖坟都刨出来的惊雷。
陆沉嘴角在水里扯出一个无声的弧度,毫不客气地一把将那牛皮卷轴从阿蘅怀里拽了出来,顺手塞进自己的后腰。
作为交换,他揪住阿蘅的后领,把她往上方尚有空气的气囊层甩去。
交易公平。
就在这时,一股极其阴冷的杀意,比海水还要刺骨,从头顶正上方像锥子一样扎了下来。
水流在被整齐地切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