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平府衙门。
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李自城坐在太师椅上，任由随军郎中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伤口上。
滋啦——
焦糊味弥漫。
他一声不吭，满头冷汗，唯独那只独眼，亮得吓人。
“大哥，城里的兄弟清点过了。”
刘宗敏提着斧头，嗓音沙哑：“还能喘气的，不到两万。箭矢没了，滚木雷石也不够。外头多儿衮围得铁桶一般，咱们……怕是熬不过三天。”
屋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。
谁都知道，三天后是什么下场。
那是十万八旗野兽，城破，就是屠城。
“守！”
李自城推开郎中，猛地站起身。
“张献忠那个杀才已经在路上了！还有各地的义军，只要咱们钉死在这，就能把多儿衮这颗牙崩断！”
他喘了口气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派人！突围出去！去京城！”
“告诉那位大明皇帝，告诉崇祯！”
“就说我李自城在这替他挡灾！让他派兵！让他把京营拉出来！前后夹击，能灭了多儿衮！！”
话音刚落。
角落里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。
“大哥，你糊涂了吧？”
说话的是谋士牛金星。
他满脸灰败，惨笑着摇头。
“求崇祯？求那个被咱们逼得差点上吊的皇帝？”
“咱们是流寇！是反贼！咱们挖了他老朱家的祖坟，逼死了他的臣子！”
“现在咱们被鞑子围了，那皇帝老儿怕是做梦都要笑醒！”
牛金星指着窗外，声音尖锐刺耳：
“他会来救？他巴不得咱们跟鞑子拼个同归于尽！等咱们死绝了，鞑子也残了，他正好坐收渔利！”
“指望他？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！”
这话一出，如同一盆冰水，兜头浇在所有将领头上。
是啊。
自古哪有官军救反贼的道理？
刘宗敏手中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绝望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没人怕死。
但这种被当成弃子，死得毫无价值的感觉，让人心寒。
“呵呵……看来咱们是死定了。”
“大顺……完了。”
有人开始抽泣。
砰！！
一声巨响。
李自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。
他忍着剧痛大步走到大堂中央，一把揪住牛金星的领子，将他提了起来。
“你说得对！”
“崇祯恨不得扒了我的皮！”
“大明朝廷恨不得吃了我的肉！”
李自城松开手，环视四周，声音从胸腔里轰鸣而出。
“但那又怎样？！”
他指着城外，指着那漫天的鞑子营帐。
“咱们现在守这永平府，是为了他朱家皇帝守的吗？！”
“是为了他大明朝廷守的吗？！”
全场愕然。
李自城撕开胸口的战袍，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疤。
“老子起兵造反，是因为活不下去了！是为了口饭吃！”
“咱们跟朱家打，那是兄弟阋墙，是家里人打架！”
“可外头那是谁？！”
“那是满洲鞑子！是异族！是畜生！！”
“他们进来了，是要咱们剃发易服，是要把咱们汉人当猪狗宰，当奴才使唤！”
“天幕上他们做的事情你们也都看见了。”
李自城双目赤红，一步步走到门口，看着门外那些满身血污的士兵。
“今日，我李自城不为大顺，也不为大明！”
“就为了这身皮囊！”
“为了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这点骨血！”
“咱们死在这，崇祯也许会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