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里活道的老楼有种时光停滞的气味。
梁矜晚推开画廊的玻璃门时,风铃叮当作响,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埃在晨光里飞舞。空气里有松节油、旧画布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味道,像父亲还在时一样。
这间画廊她租下来了。
手续办得很快,快得连林薇都惊讶:“矜晚,你不再考虑考虑?这地段现在租金贵得吓人,而且……”而且这里发生过太多事。这句话林薇没说,但梁矜晚懂。
她站在空荡荡的展厅中央,看着四面白墙。晨光从临街的落地窗斜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。五年前这里挂满画作——父亲的收藏,朋友的寄卖,还有她自己的习作。墙上有细小的钉孔,是取画时留下的,密密麻麻像陈年的伤口。
手机震动,林薇发来消息:「画作明天运到,布展团队下午两点过来。你真的要这么赶吗?离原定的开幕日期还有一个月呢。」
梁矜晚回复:「照计划进行。」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。墙面比其他地方白一些,是后来重新刷过的。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挂了那幅《海上的月亮》——陈启明的早期作品,灰蓝色的海面,一轮模糊的圆月,远处有艘小船的剪影。
那幅画在父亲去世后不见了。
警察说可能是被债主拿走了,但她知道不是。
她蹲下身,手指抚过墙角的踢脚线。木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重物刮过。五年前她没注意过这道痕迹,也许是后来留下的。
“梁小姐?”
门口传来试探的声音。梁矜晚起身,转头看见个年轻男孩站在门边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帆布鞋,怀里抱着个纸箱。
“我是小陈,薇薇姐让我来帮忙。”男孩有些腼腆,“这些是之前仓库里找到的,说是梁老先生留下的东西。”
梁矜晚走过去。纸箱不大,封口处贴着泛黄的标签,上面是父亲的字迹:「晚晚的画,勿动」。字写得有些潦草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没写完就放下了笔。
她的心口蓦地一紧。
“放那边吧。”她指了指角落的工作台。
小陈把纸箱放下,搓了搓手:“那个……薇薇姐还说,如果有记者来,让我挡着。这几天楼下老有些陌生人转悠。”
梁矜晚点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”
男孩离开后,画廊里重新恢复寂静。梁矜晚走到工作台边,盯着那个纸箱看了很久,才伸手撕开封箱胶带。
纸箱里是她的画。
准确说,是她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之间的习作。素描,水彩,油画,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,有些画布边角已经卷曲,颜料干裂出细碎的纹路。
最上面是幅炭笔素描——霍西辞的侧脸。
梁矜晚的手指僵住了。
画纸已经泛黄,炭粉有些脱落,但线条依然清晰:高挺的鼻梁,微抿的嘴唇,下巴那道浅浅的凹陷。她记得画这幅画的情景——霍西辞坐在图书馆窗边看书,下午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。她躲在书架后面偷偷画,画到一半被他发现,他走过来抽走画纸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把我画这么好看,是不是暗恋我?”
那时她二十岁,脸红得能滴血。
现在看着这幅画,只觉得心口发闷。
她把素描放到一边,继续翻。下面大多是风景写生,海,山,街景,还有一些静物。直到箱子快见底时,她看见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画框。
包裹得很小心,四角还用胶带加固。梁矜晚拆开牛皮纸,露出画框的一角——深褐色柚木,简洁的线条。她把它整个拿出来,翻转。
然后呼吸停了。
画布上是个人物的侧影。
不是霍西辞。
是个陌生的男人。
画面只截取到肩膀以上,角度是从斜后方看的,只能看见小半张侧脸:略方的下颌,紧抿的嘴唇,耳廓的形状很特别,耳垂偏大。背景是虚化的灰色调,像是雾,又像是雨。
画的右下角有签名:LJW,2016.11。
2016年11月。
父亲去世的那个月。
梁矜晚盯着这幅画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。她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人,完全不记得。画风是她的——那种细腻的笔触,对光影的处理,甚至用色的习惯——但内容陌生得可怕。
这个男人是谁?
为什么父亲要把这幅画单独收起来,还特意写上「勿动」?
她拿起画框,凑近仔细看。颜料层很厚,有些地方堆叠出细微的肌理。在耳朵后方靠近发际线的位置,有一小块颜色不太一样——像是画完后修改过,新颜料盖住了下面的东西。
梁矜晚从工作台抽屉里找出放大镜。
在放大镜下,那块修改的痕迹更明显了。新涂的颜料比周围略厚,边缘有细微的接痕。她用手指轻轻抚摸,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质感。
犹豫了几秒,她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美工刀。
刀片很薄,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她小心地将刀尖抵在修改区域的边缘,轻轻刮下一点颜料碎屑。
下面是另一层颜色。
深红色。
像血。
梁矜晚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放下美工刀,改用棉签蘸取少量溶剂,轻轻擦拭那一小块区域。溶剂溶解了表层的颜料,露出底下更清晰的画面——
是一个刺青。
耳后发际线处,一个很小的刺青图案:三条波浪线,中间贯穿一道闪电。
她的记忆像被雷击中,瞬间炸开。
五年前沉船那晚。
暴雨,巨浪,倾斜的甲板。
有人从背后抓住她的胳膊,力气很大,把她往船舷边拖。她挣扎,回头,在闪电划破天际的瞬间,看见那人耳后的刺青——三条波浪线,一道闪电。
然后她被推了下去。
不,不是推。
是她自己跳的。
但跳之前,有人抓着她。
那个人耳后有刺青。
“叮铃——”
风铃再次响起,有人推门进来。
梁矜晚猛地转身,手里的画框差点掉在地上。晨光从门口涌进来,逆光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,轮廓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。
霍西辞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展厅,最后落在她脸上,然后是她手里的画框。
“抱歉,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门没锁,我就进来了。”
梁矜晚迅速把画框翻过去,背面朝外,靠在墙边。动作太快,显得有些慌乱。
“霍先生怎么找到这里来的?”她问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林薇告诉我的。”霍西辞走进来,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,“她说你在这边筹备画廊重开,我想着……该来看看。”
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视线落在工作台上那幅炭笔素描上——他的侧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