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凝滞了几秒。
“你还留着这个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梁矜晚没回答,只是走过去,把素描收进抽屉。动作很自然,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画廊还在筹备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她说,“霍先生如果没事……”
“有事。”霍西辞把文件袋放在工作台上,“我查到一些东西,关于你父亲当年的债务。”
梁矜晚的手指收紧。
“三百万的欠条,债权人叫陈九,深水埗的收债人。”霍西辞打开文件袋,抽出一叠复印件,“但有意思的是,我查了陈九的银行流水,那三百万并没有进他的账户。”
他抽出一张银行转账单的复印件,推到梁矜晚面前。
收款人一栏的名字让她瞳孔骤缩。
——郑氏集团。
“郑家?”梁矜晚的声音发紧,“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也很好奇。”霍西辞看着她,“所以你父亲欠的不是高利贷,是郑家的钱。而郑家,通过陈九这个中间人,把债务做成了高利贷的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更巧的是,郑家大小姐郑明薇,上个月刚从剑桥回国,现在在霍氏的艺术基金会挂职。而我三叔,正在极力撮合我和她的婚事。”
信息像碎片,一块块拼凑起来,却拼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画。
梁矜晚感觉后背发冷。她看向墙边那个画框,又看向霍西辞,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成形。
“你父亲出事前一周,”霍西辞继续,“见过郑明薇的父亲,郑永昌。见面地点就在中环的陆羽茶室,时间是下午三点。谈话内容没人知道,但那天之后,你父亲的画廊就收到了税务局的稽查通知。”
他抽出另一张纸,是一份手写的便签复印件,字迹潦草:
「梁先生:三日为期。画交出来,债一笔勾销。否则,后果自负。」
落款是一个字母:C。
“C,”霍西辞说,“可能是陈九,也可能是……别的什么人。”
梁矜晚拿起那张便签,手指在颤抖。父亲的笔迹她认得,但这张便签上的字不是父亲的,是别人的。而这个“画交出来”,指的是哪幅画?
《海上的月亮》?
还是……
她的视线再次飘向墙边的画框。
霍西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梁矜晚挡住他的视线,“一些旧画。”
“能看看吗?”
“不太方便。”
两人对视。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,像绷紧的弦。
霍西辞忽然笑了,笑容很淡,带着点自嘲:“梁矜晚,你还是在防着我。”
“你不也在查我吗?”梁矜晚反问,“查我父亲的债务,查郑家,查所有可能和我有关的事。”
“因为我需要知道真相。”霍西辞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的气息,“五年前你跳海,我捞了你一夜。后来他们告诉我你死了,我信了,但我不信那是意外。这五年我一直在查,查到最后发现,所有的线索都断在郑家那里。”
他又往前一步。
“现在你回来了,带着满身的秘密。梁矜晚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?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,看着你和过去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?”
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是愤怒,是痛苦,还是别的什么,梁矜晚分不清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那双熟悉的、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,忽然觉得累,累得想放下所有防备。
但不能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三天后,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涩,“码头见。到那时,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。”
“包括这幅画?”霍西辞看向墙边的画框。
梁矜晚没回答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晨光在地板上移动,已经爬到了工作台的边缘,照亮那些散落的文件复印件。郑氏集团的名字在光线下格外刺眼。
霍西辞最终叹了口气,退后一步,拉开距离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天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走到一半又停下,回头看她。
“梁矜晚,”他轻声说,“不管你在怕什么,这次别一个人扛。”
门开了,风铃叮当。
他走出去,消失在荷里活道熙攘的人流里。
梁矜晚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然后她走到墙边,重新拿起那个画框,翻过来,盯着画中人的侧影。
耳后的刺青在晨光下清晰可见。
三条波浪线,一道闪电。
她拿出手机,拍下那个刺青图案,然后打开加密邮箱,输入一个五年没联系过的地址,附上照片,只写了一句话:
「这个人是谁?」
发送。
邮件显示已送达。
梁矜晚放下手机,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是荷里活道熟悉的街景——古董店,画廊,咖啡馆,游客举着相机走走停停。阳光很好,洒在石板路上,亮得晃眼。
可她觉得冷。
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
父亲去世,沉船事故,郑家的债务,耳后的刺青……这些碎片像锋利的玻璃,在她脑海里旋转,切割,拼凑出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真相。
而真相的核心,也许就藏在这幅画里。
藏在这个陌生男人的侧影中。
藏在她遗失的那段记忆里。
梁矜晚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三天。
她还有三天时间,去面对五年前就该面对的一切。
而这一次,她不会再跳进海里。
她会站在岸上,看清楚是谁在背后推了她。
看清楚那双手上,有没有沾着父亲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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