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暴雨把梁矜晚从浅眠中惊醒。她坐起身看到霍西辞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:「醒了来书房。——霍」
书房门虚掩着,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霍西辞背对门坐在红木书桌后,面前摊开一份厚重文件。台灯光从侧面打来,在他墙上投下凝重的长影。
“坐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。
梁矜晚在对面的古董椅上坐下,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泛黄的标签:「2016·6·17海难事故调查(内部存档)」。
日期像钥匙打开记忆深处紧闭的门。2016年6月17日——五年前沉船那天。
她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“这是事故调查报告的完整版。”霍西辞抬起头。他脸色苍白,眼下一片青影,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异常清醒锐利。“当年公开的版本只有三十页,结论是‘恶劣天气导致的意外事故’。但这个完整版有两百一十七页。”
他翻开文件夹推过一页。那是一份手写的证人证词记录,字迹潦草被水渍晕开。关键处写着:“潮汐号”老船员李福生作证,那晚看见“有人在船尾动了手脚”,还听到“甲板下面一男一女的争吵声”。
证词日期是2016年6月20日,沉船后第三天。但这份证词在公开版报告里只字未提。
“李福生在提交证词后一周,‘意外’从自家阳台坠落当场死亡。警方结论是醉酒失足。”霍西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梁矜晚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霍西辞翻到另一页。物证清单的复印件,梁矜晚的目光停在倒数第三行:
「女性物品:白色高跟鞋一只(左脚,鞋跟断裂),珍珠耳钉一枚,银色手链一条(刻有‘LH’字样)。」
她的呼吸停住了。那只鞋是她的。耳钉是霍西辞送的二十岁生日礼物。而那条手链——
“手链在我这里。”霍西辞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。袋子里装着一条已氧化发黑的细银链,吊坠是镂空爱心,刻着的“LH”依然清晰——L是“梁”,H是“霍”。全世界独此一条。
“打捞队在海里找到的,卡在礁石缝里。我花了很多钱才把它从物证清单里‘抹掉’私下留下来。”
梁矜晚看着那条手链,眼眶发热。五年前她跳下海时以为所有痕迹都会被冲走,现在这些残骸固执地证明着那段过去的存在。
“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?”她声音嘶哑。
霍西辞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暴雨如注,维港夜景被扭曲成晃动的光斑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真相。”他背对着她说,声音在雨声里飘忽,“五年前船为什么会沉?你为什么要跳海?还有……”他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她,“你跳下去之前在甲板下面和谁在争吵?”
问题像重锤砸在梁矜晚胸口。她感觉呼吸困难,像被按进水里。
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冲破闸门——
黑暗的船舱,摇晃的灯光,雨水从舷窗缝隙渗进来积成反光的水洼。空气里有咸腥的海水味、柴油味,还有……血腥味?
一个人影背对她站在通往底舱的楼梯口。穿着深色防水外套,帽子压得很低。那个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清了几个字:“……必须沉……不能留活口……”
然后那个人转过身。
闪电在那一瞬间划破天际,惨白的光透过舷窗照亮了那张脸——
梁矜晚猛地捂住嘴咽回尖叫。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冷汗浸透睡衣后背。
“你想起来了是不是?”霍西辞走到她面前蹲下身,视线与她平齐。他眼睛里有什么在燃烧。“那个人是谁?”
梁矜晚的嘴唇在颤抖。她想说那张脸,想说那个在闪电光里清晰得可怕的细节——那个人耳后有一个刺青。三条波浪线,一道闪电。
“潮汐”的标记。
和父亲保险箱里那枚子弹上的“H”一样,和恐吓信上的图案一样,和所有线索指向的那个庞大黑暗的组织一样。
但她说不出来。因为如果说了,就等于承认五年前那场沉船不是意外是谋杀。而谋杀的目标可能不止她一个,可能还包括霍西辞。
“梁矜晚,”霍西辞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沙哑,“告诉我。不管真相多可怕,告诉我。这次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——一个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,却像电流击穿她所有防备。
眼泪涌上模糊视线。梁矜晚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,看着掌心细碎的茧,忽然觉得讽刺——她可以用这双手修复最脆弱的古画,却修复不了自己破碎的记忆。
“那个人……”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,“耳后有刺青。三条波浪线,一道闪电。”
霍西辞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维持蹲姿一动不动像石化的雕塑,只有眼睛里的光剧烈变化——从震惊到困惑到某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了然。
“你确定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梁矜晚点头,眼泪滴在手背上滚烫。
霍西辞缓缓站起身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。他翻开调查报告最后一页,那里贴着几张现场照片复印件。其中一张边角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圈。
圈里是一只从白布下露出来的、已经泡得肿胀发白的手。手腕上戴着一块潜水表,表的边缘靠近袖口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小片深色图案。由于复印像素不高图案很模糊,但勉强能辨认出轮廓——是波浪的形状,中间似乎有闪电状线条。
霍西辞的手指按在那张照片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这个人,”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,“是船上除了我们之外唯一的幸存者。”
梁矜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“什么意思?除了我们船上还有别人活下来了?”
“根据公开报告,是的。”霍西辞翻开另一页,那是一份幸存者名单复印件。“船上当时有九个人。我们俩,四个船员,一个厨师,还有一个……‘客人’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“客人”那一栏。
姓名:陈永德。
年龄:四十五岁。
身份:艺术品收藏家(自称)。
备注:事故中受轻伤,获救后拒绝接受进一步治疗,次日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。
“陈永德。”梁矜晚重复这个名字感觉既陌生又熟悉。
“郑永昌的堂弟。”霍西辞替她说完,“或者说,是郑家在‘潮汐’这条线上的具体负责人。走私文物的运输、交接、洗钱都由他经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