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,不仅仅是食物。
它更像是一剂强心针,将热流从胃里,一路推送到四肢百骸,驱散了林清雪心中积郁已久的寒气与惶恐。
当林卫国坦然说出那个足以颠覆她认知的收入,当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姿态,将所有风雨都揽到自己肩上时,林清雪心中那道因失去亲人而筑起的高墙,终于彻底崩塌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,眼神却深邃得如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高山,沉稳,厚重,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倾诉欲,猛地涌上心头。
“哥。”
林清雪放下了筷子,那双总是带着怯懦与闪躲的眼睛里,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尖锐的厌恶。
“你说的对,这个院子里,最需要提防的,就是中院的贾家。”
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肮脏的秘密。
“自从……自从我哥牺牲的消息从部队传回来,街道办给我发了第一笔抚恤金开始,贾家的那个贾张氏,还有她的儿媳妇秦淮茹,就跟苍蝇见了血一样,几乎天天往我们家跑。”
“她们嘴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,说什么‘关心’我,怕我一个人在家想不开。”
说到这里,林清雪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她清了清嗓子,身体往后一仰,将一个市侩老妇的形象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“‘哎哟,我的清雪啊,你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,拿着那么多钱在身上,多不安全呐!万一招了贼可怎么办?不像我们家,上有老下有小的,我家大孙子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天天在家喊饿,真是愁死我这个当奶奶的了……’”
那腔调,那神态,仿佛贾张氏本人就坐在这里。
“秦淮茹虽然不把话说得那么露骨,但意思一模一样。”
林清雪收起模仿的姿态,眼神中的厌恶更浓。
“她总是一脸愁苦地拉着我的手,说,‘清雪,你哥和我家东旭以前是一个厂的,咱们两家就是实在亲戚,可千万不能生分了。你看看嫂子家现在这个光景,都快揭不开锅了,你可得……得帮嫂子一把呀。’”
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后怕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要不是后来街道办的王主任为人正直,实在看不过去,亲自上门敲打了她们几次,警告她们再敢骚扰烈士家属就上报,我……我真怕她们会直接上手从我这里抢钱。”
林卫国一直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他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粗糙的搪瓷碗边缘,但随着林清雪的叙述,他眼神中的温度,正在一寸一寸地冷却,熄灭。
最后,只剩下冰川深处般的死寂。
吃绝户?
而且,是吃他林卫国用命换回来的兄弟的绝户?
他林卫国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,与战友们并肩作战,抛头颅,洒热血,豁出性命去保家卫国,为的是什么?
为的就是保护身后的亿万人民!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就在他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上,就在这号称邻里和睦的四合院里,滋生出的,却是这种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!
她们觊觎的,哪里是什么抚恤金。
那是英雄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一份尊严!
“记住了,清雪。”
林卫国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但每一个字,都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。
“贾家,就是一群永远喂不熟的饿狼。”
“对于饿狼,你不能有丝毫的同情和怜悯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妹妹,锐利而凝重。
“因为你的任何一点善意,在它们眼中,都是在邀请它们来撕碎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