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聋老太太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,林卫国心中一瞬间绷紧。
他意识到,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位老人的智慧。
她或许耳朵不灵光,听不清院里的风言风语。
但她的心,比院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清亮通透。
能在四九城这种龙蛇混杂的大杂院里,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,这本身就是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大本事。
寻常的伪装,在她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把戏。
任何的谎言和掩饰,在这种饱经风霜的岁月沉淀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可笑。
林卫国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,但又在顷刻间被他全部掐灭。
唯有真诚。
也只剩下真诚。
这是面对一位英雄母亲,唯一,也是最正确的通行证。
他脸上的那一丝温和笑意缓缓收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庄重。
那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,才会有的神情。
他轻轻挣开老太太那干枯却依旧有力的手。
后退一步。
这个动作不带丝毫的疏离,反而充满了仪式感。
他挺直了腰背,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衣领,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。
然后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立正声响,在安静的屋内炸开!
他的双脚脚跟猛地并拢,脚尖分开,身体如一杆标枪,笔直地矗立在原地。
他对着土炕上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,抬起右手,郑重地,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!
这一刻,他不再是林清雪的“哥哥”。
他就是林卫国。
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兵!
他的腰杆挺得笔直,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空,那是战场上那杆被炮火熏黑、被弹片撕裂,却永不倒下的军旗!
他的眼神清澈,坚定,再无半分杂质。
那里面,燃烧着的是对英雄的敬意,是对战友的承诺,是对一位母亲最崇高的敬仰!
“老太太!”
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温和,而是化作了军营里最洪亮的口令,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胸膛的全部力量,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,在不大的房间里激起阵阵回音。
“我叫林卫国!”
“是张远政委生前的队长,也是他过命的兄弟!”
这句话,如同一颗重磅炸弹,在聋老太太的心湖中轰然引爆!
张远……
政委……
这两个词,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。
林卫国没有停顿,他的声音依旧洪亮,依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我这次从部队回来,一是奉我兄弟张远的遗命,照顾好他的妹妹,林清雪!”
“二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决绝!
“就是替他,也替您牺牲的儿子叶振邦,为您老人家尽孝送终!”
掷地有声!
字字句句,皆是发自肺腑,皆是铁骨铮铮的誓言!
聋老太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年轻人。
看着他标准如教科书般的军礼。
听着他那番撼动人心的话语。
老太太的眼眶,瞬间就红了。
浑浊的眼球里,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。
晶莹的泪珠在层层叠叠的眼角皱纹里打着转,像是在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但她却倔强地,死死地咬着嘴唇,没有让那一滴泪流下来。
她颤抖着嘴唇,脸上浮现出的不是悲伤,不是凄苦。
而是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,无尽的骄傲与自豪!
那是她的儿子,用生命换来的荣光!
“好……”
一个字,从她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剧烈的颤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