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某老旧小区。
与孙连城那座俯瞰江景的奢华豪宅相比,这里是另一个世界。
楼道里光线昏暗,墙壁上大块的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斑驳的灰泥。空气中,一股陈年油烟与潮湿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厚重气息,钻入鼻腔,令人作呕。
侯亮平站在赵德汉家的门前。
他的眼神阴鸷,面部线条绷得死紧,一层冰冷的寒霜笼罩着他那张素来带着几分儒雅的脸。
从京州飞回北京的几个小时里,他的意识被反复拉扯,一遍遍地拖回那个灯火通明的客厅。
孙连城嘲弄的眼神。
自己蹲在地上,用纸巾擦拭那片昂贵地毯的画面。
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微小的表情,都化作了最尖锐的刺,深深扎进他的自尊心。那种灼烧般的屈辱感,在他的五脏六腑间蔓延,啃噬着他的理智。
他迫切地需要一场胜利。
一场酣畅淋漓的,碾压式的胜利,来洗刷掉自己身上沾染的耻辱,来重新证明自己手中握着的权力。
“处长,要敲门吗?”
身边一名年轻的检察官低声问道,他的手已经抬起,准备叩响那扇陈旧的铁门。
“敲个屁!”
侯亮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。
这一刻,他身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温文尔雅的最高检精英检察官的影子。他抬起腿,积蓄了从孙连城那里受来的全部屈辱与怒火,用尽全力,猛地踹向了面前的房门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开,门锁的金属零件应声崩断。
门开了。
屋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。
一个穿着白色旧汗衫的中年男人,正端着一个几乎有脸盆大的海碗,埋头“稀里呼噜”地吃着炸酱面。
巨响让他全身猛地一哆嗦。
筷子上夹着的一大捧面条,啪嗒一下,掉回了桌上。
他就是赵德汉。
看到一群人凶神恶煞地冲进来,为首那人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,赵德汉的脸上本能地堆起了那副演练过无数次的、憨厚中带着几分怯懦的表情。
“哎哟,这……这是干嘛呀?你们是谁啊?怎么能私闯民宅呢?”
若是换做平时,侯亮平或许还有闲情逸致陪他演一出戏,跟他聊聊理想,谈谈“农民的儿子”这个话题。
但今天不行。
刚刚在孙连城那种他无法理解、无法掌控的顶级富豪面前,碰了一鼻子灰,被羞辱得体无完肤。此刻再看到眼前这个男人,看到他拙劣到令人发笑的伪装,侯亮平只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。
他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赵德汉,别演了!”
侯亮平一个箭步冲上前,手臂一挥,狠狠打翻了赵德汉面前那碗炸酱面。
“啪!”
瓷碗在地面上摔得粉碎,浓稠的酱汁混合着面条,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!”
赵德汉的表演还在继续,他脸上露出无比心疼的表情,仿佛那不是一碗面,而是他的命根子。
“这可是粮食!不能浪费啊!”
他一边喊着,一边真的蹲下身,伸出那双粗糙的手,要去捡拾地上的面条。
侯亮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看着赵德汉这副猥琐、卑微、丑陋的样子,他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。
孙连城穿着剪裁考究的真丝睡衣,坐在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椅上,优雅地端起一杯热气腾腾的极品大红袍,眼神从容,姿态写意。
同样是被他侯亮平突击检查。
一个,是云淡风轻,视权力如无物的神秘贵族。
另一个,是跪在地上捡拾烂面条,丑态百出的猥琐小丑。
这天壤之别的强烈对比,让侯亮平心中那股被压抑的邪火,“轰”的一声,彻底引爆。
那股在孙连城面前无处发泄的怒火,此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