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内的空气几乎要被李达康身上散发出的灼人高温点燃。
那杯滚烫的茶水带来的狼狈,不仅灼伤了他的口腔,更像是当众被剥下了一层外衣,将他这位市委书记的权威与体面烧得一干二净。
怒火在他的胸膛里冲撞,却无处宣泄。
孙连城那番话,字字诛心,每一句都敲在制度的鼓点上,让他所有的雷霆手段都成了空谈。
他强迫自己把那股几乎要撕裂胸腔的闷气压下去,压回丹田。
不行。
不能在这里倒下。
现在不是跟孙连城斗气的时候。
光明峰项目的烂摊子,才是悬在京州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那几十个手握重金的投资商,此刻就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。丁义珍这个主心骨一跑,他们随时会掀起滔天巨浪,将整个项目,乃至京州的经济增长预期彻底吞噬。
GDP的数字,就是他李达康的命根子。
这个数字要是跳水,他所有的政治前途都将画上句号。
李达康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从铁青到煞白,再到强行缓和的全过程。肌肉的抽搐渐渐平复,他硬生生从扭曲的面容中,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、语重心长的表情。
“连城啊。”
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灼伤而带着一丝古怪的嘶哑,却刻意放得缓慢、沉重。
“刚才是我急躁了。”
李达康摆了摆手,姿态放得极低,仿佛刚才那个暴跳如雷的不是他自己。
“但你也要理解,出了这么大的事,我这个班长,压力大啊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给这句话留足了发酵的时间。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,每一个接触到他视线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。他需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“宽宏”,他的“顾全大局”。
接着,他的语气变得无比“诚恳”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近。
“现在,最关键的是稳住局面。”
“光明峰项目那几十个投资商,听到丁义珍跑了,正在闹着要撤资。你作为区长,代表区政府出个面,去安抚一下他们。”
李达康的眼神锁定孙连城,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。
“给他们做个承诺,告诉他们,我们京州市政府会兜底,之前的政策一概不变。务必,让他们把钱留住。”
这话一出口,会议室里几个心思活络的干部,后背瞬间渗出了冷汗。
这是一个淬了毒的陷阱。
那些投资商现在就是一群被点燃引信的火药桶,谁靠近,谁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。
李达康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:既然你孙连城不肯为丁义珍的出逃背锅,那就让你去顶安抚投资商这颗最大的雷。
成了,功劳是市委领导有方。
败了,你孙连城就是激化矛盾的罪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连城的脸上,等待着他的反应。
然而,孙连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平静得如同一面古井。他仿佛没有看到李达康挖下的那个深坑,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对方。
“李书记,这个任务,我接不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。
干脆利落。
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。
“孙连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