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连城伸出手指,隔着一小段距离,点向其中一张令人眼花缭乱的图表。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丁义珍当初费尽心机引入的那些所谓‘外资’,其本质,大部分是国际热钱,也就是游资。”
“他们看中的,根本不是京州的长远发展潜力。”
“而是人民币汇率的短期波动,以及我们地方政府为了政绩而推出的超国民待遇政策。”
“说白了,就是一场金融套利。”
“即便丁义珍不出逃,按照这份模型的推演,这笔钱最多再过半年,也会悉数撤走。到时候,留给京州的,同样是一个被抽干了血的空壳,一个巨大的债务黑洞。”
孙连城条理清晰,引经据典。
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颗精准的子弹,击中问题的要害。
李达康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金融术语。
他甚至看不明白那些复杂的图表究竟代表着什么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孙连城是对的。
那种洞穿事物本质的穿透力,那种超越了地方干部局限的宏大视野,让他心头震动。
这,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区长能有的眼界和格局。
李达康忍不住抬起头,目光第一次真正地、认真地,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。
这个他一直以为只会“胸怀宇宙”、无所作为的男人。
孙连城似乎没有注意到李达康审视的目光,他只是平静地陈述完自己的观点,然后抬起了左手,看了一眼时间。
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。
就在他西装袖口滑落的一瞬间,李达康的目光,定格在了他的手腕上。
那里,戴着一块腕表。
一块看起来有些老旧的腕表。
表盘已经微微泛黄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表壳上没有镶嵌任何钻石,甚至连品牌Logo都因为磨损而难以看清。
但就是这块表,让李达康的呼吸停顿了半秒。
他不久前去省里开会,曾听一位酷爱钟表的省领导眉飞色舞地提起过。
百达翡丽,Ref.1518。
诞生于二战时期的古董计时腕表,万年历功能与计时功能的开山鼻祖。
而且……
李达康的视线死死锁住表盘上那个模糊却独特的徽章印记。
那位省领导说过,某些特殊批次,会带有当年欧洲王室的定制徽章。
那种表,是孤品。
不是有钱就能买到。它的每一次出现,只可能是在苏富比、佳士得那种最顶级的私人拍卖会上,惊鸿一瞥。
“怎么,李书记对我的表感兴趣?”
孙连城注意到了李达康的目光,神色自若地拉下袖子,遮住了手腕。
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地摊货,几十块钱买的,就图个看时间方便。”
李达康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地摊货?
那种沉淀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韵味,那种融于骨子里的贵族气韵,是地摊货能有的?
骗鬼呢!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笃笃笃。”
张树立推门进来,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,像是困惑,又像是震惊。
他快步走到李达康的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传真机里取出的文件。
“书记,省里请的那几位经济专家,对光明峰项目的评估意见传真过来了。”
张树立顿了顿,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孙连城,表情变得更加怪异。
“奇怪的是……”
“他们的核心观点,还有对那笔外资性质的判断……和刚才孙区长在会议上,以及这份报告里说的,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“轰!”
李达康感觉自己的大脑嗡地一声。
他心头巨震。
他的目光猛地从传真文件上抬起,再次投向孙连城。
孙连城的那张脸,依旧平静得过分。
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仿佛这一切,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一股莫名的寒意,顺着李达康的脊椎,缓缓爬上他的后脑。
这个平日里只会被他当成反面教材,只会看星星、修仙、被他骂作“懒政”“不作为”的光明区区长……
他背后,到底藏着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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