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桌后，李达康坐着，宽大的椅背却无法完全承托住他身体的重量。
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浪。
市委大楼里恒定的二十六度中央空调，此刻对他而言毫无作用。
怒火，是最好的助燃剂。
市委书记。京州市一把手。他主政这么多年，见的干部，过的文件，处理的事情，车载斗量。
什么时候，被一个区长，一个他平日里根本瞧不上眼的下属，如此当面顶撞，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？
这是第一次。
“好……好你个孙连城！”
李达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！”
怒火在血管里奔涌，冲刷着理智的堤坝。但洪水过后，总有礁石会显露出来。
当那股气血翻涌的眩晕感稍稍退去，李达康的思维重新开始运转。
光明峰项目。
这个词就像一根刺，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。
这是一个烂摊子，一个天大的烂摊子。丁义珍出逃，投资商作鸟兽散，银行的催款函雪片般飞来。
这个烂摊子，必须有人接。
孙连城？
李达康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你不是能耐吗？你不是自视甚高，清高孤傲吗？
你不是不想背这口锅吗？
好啊。
锅可以不背。
活，你得给我干！
李达康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，按下了内线。他的动作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，只是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“让张树立，把光明区孙连城同志，再‘请’回来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。
孙连城再次踏入这间办公室。
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，平静依旧。仿佛刚才那场堪称“政治自杀”的激烈对抗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谈话。
这一次，李达康没有拍桌子，没有咆哮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目光深沉，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场。
办公室内，除了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，再无杂音。
李达康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，十指交叉，放在桌面上，形成一个稳固的塔状。
“孙连城同志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透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威严。
“刚才的情绪，我们可以先放一放。组织内部，有不同意见很正常，可以讨论，可以争辩。”
“但是。”
李达康加重了语气。
“招商引资，发展经济，是区政府的本职工作。光明峰项目出了问题，你作为光明区区长，责无旁贷。”
“现在，我以市委书记的身份要求你，针对光明峰项目目前的困境，拿出一个具体、可行的解决方案来。”
这是以组织名义的强压。
是阳谋。
你孙连城再清高，再有脾气，也不能公然对抗组织原则。
孙连城脸上依旧波澜不惊，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。
他没有拒绝，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。
他只是弯下腰，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，从里面取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“啪。”
文件被轻轻放在李达康面前的办公桌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李书记，这是我对光明峰项目的《全球资本风险评估及重组建议书》。”
李达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狐疑地伸出手，翻开了这份文件。
第一页，是密密麻麻的英文。
第二页，是更加复杂的K线图和数据模型，那些曲线纠缠交错，如同混乱的蛛网。
第三页，是表格，是分析，是引用。
李达康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。
他虽然懂经济，抓经济，但这份报告的专业程度，显然已经超出了他日常接触的范畴。
里面引用的数据来源，标注着——MorganStanley，SPGlobal，还有一长串他听都没听说过的离岸风险投资机构的名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，以及一丝被挑衅的恼怒。
“简单来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