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席台的正中央，李达康成了那座被遗忘的孤岛。
他手里的那个话筒，冰冷得像一块铁。
四周的空气里，充斥着对另一个人的狂热崇拜，那些声音，那些目光，像无数根无形的针，刺入他汉东省委常委、京州市一把手的尊严里。
他看着那个被资本巨鳄们簇拥在角落里的孙连城，那个他一直以来不屑一顾，认为只会“胸怀宇宙”的懒政干部。
此刻，那个人却成了神。
而他，李达康，成了神坛下最可笑的背景板。
那张惯于发号施令，写满威严与决断的脸，每一寸肌肉都在缓缓下沉。血液涌上头顶，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。羞辱感化作滚烫的岩浆，在他的胸膛里翻滚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堂堂市委书记，竟然……竟然被无视到了这个地步！
然而，岩浆的沸腾只持续了短短几秒。
极度的愤怒之后，是冰川般的冷静。
李达康毕竟是李达康，是在官场这个绞肉机里杀伐决断，一步步走到权力顶峰的政治动物。他的大脑几乎在瞬间就完成了从屈辱到算计的切换。
他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，再次锁定孙连城。
那些投资商脸上的狂热，不再是刺伤他尊严的针，而是可以利用的刀。
迷信？
崇拜？
把孙连城当财神爷？
这不正好吗！
既然你们认为他无所不能，那这口天大的锅，他不来背，谁来背？孙连城，你不是有通天的本事吗？好啊，我就给你一个通天的舞台，让你去表演！
一个阴狠而决绝的念头，在他脑中瞬间成型。
李达康猛地抬起手，用指关节狠狠敲击话筒的金属网面。
“砰！砰！”
刺耳的电流爆鸣声通过扩音器，化作两柄重锤，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整个会场的喧嚣，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巨响震慑住，齐刷刷地望向主席台中央，那个重新夺回所有人注意力的身影。
李达康的脸上，肌肉牵扯着，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，却又带着不容置喙权威的笑容。
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，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既然大家，这么信任孙连城同志！”
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，目光如炬，死死盯着远处的孙连城。
“那么，我代表京州市委、市政府，在这里郑重宣布！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。
“光明峰项目后续的所有招商引资、资金监管工作，从现在开始，全权委托给光明区区长，孙连城同志负责！”
一句话，如同一道惊雷。
李达康的音量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力度。
“以后，他，孙连城，就是这个项目的——总负责人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孙连城，眼神里全是赤裸裸的算计和一丝报复的快意。
来啊，孙连城！
我把你架在火上烤，我看你怎么办！
这个项目做好了，是我李达康领导有方，知人善任！
要是做砸了，不用我出手，台下这群把你当神拜的投资商，会第一个把你生吞活剥，撕成碎片！
短暂的寂静后，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。
“好！”
“孙区长负责，我们放心！”
“这才是真正为我们投资商考虑啊！李书记英明！”
投资商们瞬间沸腾了。
在他们看来，这简直是天大的利好！财神爷亲自掌舵，这项目还愁赚不到钱？之前那点不愉快，瞬间烟消云散。
无数双贪婪而兴奋的眼睛，齐刷刷地重新聚焦在孙连城身上。
孙连城在那片狂热的目光中，推开了身边递名片、套近乎的人群。
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，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。
他缓步走上前来，步伐从容不迫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跳的鼓点上。
他走到李达康身边，从容地接过另一个话筒。
他看着李达康那张写满了“阴谋得逞”的脸，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一些，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。
“感谢李书记的信任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，不大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，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也感谢各位朋友的抬爱。”
会场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，等待着“财神爷”的第一次施法。
孙连城却没有立刻宣布什么投资计划，他的话锋陡然一转。
“不过，就在刚才，我利用职务之便，调阅了项目的一些内部资料，并结合我的经验，做了一次专业的风险评估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而客观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。
“评估结果是，光明峰项目目前存在巨大的、足以让任何投资都化为乌有的法律风险。同时，它的债务黑洞，也远超各位的想象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虽然大家信任我，但我作为一个有基本职业操our的投资人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，把真金白银往火坑里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