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清脆的轻响,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,仿佛一个休止符,强行中止了郑西坡悲怆的哭诉。
孙连城抬眸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映出工会主席郑西坡那张沟壑纵横、写满绝望的脸。
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上,也没有在意对方身上那股混杂着汗水与尘土的陈旧气息。
他的视线,落在了郑西坡死死攥在手里的那叠文件上。
纸张的边缘已经卷曲、发黑,上面布满了杂乱的指印和汗渍。
那里,才是问题的核心。
“老郑,先别哭,坐下说。”
孙连城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,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。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自己办公桌对面那张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。
那声音穿透了郑西坡的耳膜,让他奔涌的悲愤情绪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,也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。
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抹着浑浊的眼泪,踉跄着坐了下来。
柔软的沙发陷下去,将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包裹住,一时间,他竟有些手足无措。
“孙区长,您看,您看看……”
郑西坡颤抖着双手,将那堆皱巴巴的合同摊开在光洁如镜的红木办公桌上。
那叠文件,与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
“这是我们当初签的股权质押合同,还有那个过桥贷款协议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,充满了小人物面对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时的无力与迷茫。
“我们大风厂,明明只是借了山水集团五千万周转资金,就一个月!怎么……怎么利滚利,就变成了几个亿?”
“现在高小琴那个女人说,连厂子都不是我们的了!”
孙连城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从郑西坡的脸上移开,落在那几份合同上。
他没有像原著中那个一心只想“仰望星空”的区长一样,表现出任何敷衍或不耐。
他只是平静地伸出手,从桌上那个古朴的黄花梨笔筒里,抽出一支派克金笔。
笔帽拔开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金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。
他修长的手指捏起第一份文件,指尖的温度仿佛都带着一种理性的冰冷。
《股权质押合同》。
他的视线迅速扫过,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,自动过滤掉所有无用的法律条文,直奔核心条款。
翻页。
《过桥贷款协议》。
翻页。
《补充协议》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“沙沙”声,以及郑西坡压抑不住的、粗重的呼吸声。
对于郑西坡来说,这些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认识,但组合在一起,却成了他无法理解的天书,是吞噬掉大风厂几代人心血的魔鬼。
但对于孙连城而言,这一切截然不同。
他曾是站在世界金融之巅的男人,是华尔街无数人心中的神话与梦魇。
这种级别的合同陷阱,在他眼中,漏洞百出,手法粗糙。
简陋得就像小学生模仿大人笔迹写下的作业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郑西坡紧张地盯着孙连城,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深沉的脸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不敢出声,生怕打扰了这位区长的思路。
这是他们大风厂几百号工人,最后的希望。
三分钟刚过。
“啪!”
孙连城手中的金笔,被猛地拍在桌上。
笔尖与桌面碰撞,发出决断而清脆的声响。
郑西坡被这一下惊得浑身一哆嗦。
孙连城抬起头,目光如电,直刺郑西坡。
“老郑,这哪里是什么商业借贷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专业性。
“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金融围猎,是做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