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钉在孙连城身上。
那眼神里翻涌的,不再仅仅是失去挚友的悲恸与愤怒。
一种冰冷刺骨的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洞穿的怀疑,化作了实质的利刃,狠狠扎进孙连城的骨髓里。
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之前摔碎的紫砂杯残片还静静地躺在地上,茶水浸湿的地砖反射着冰冷的光,一切都定格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。
孙连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,心脏在狂乱地擂动,每一次撞击都沉重而无力。
他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这不是华尔街的数字游戏。
这不是官场上的勾心斗角。
这是真正的政治绞杀。
是要见血的。
是要死人的。
而他,因为一时的疏忽,亲手将自己的朋友陈海,推向了屠刀。
懊悔和愤怒的岩浆在他体内灼烧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。
但他不能。
他面对的,是陈海最好的兄弟,一个因为悲痛而失去部分理智的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。
任何一丝慌乱,任何一句错误的解释,都可能让他从“线人”变成“嫌疑人”。
孙连城强迫自己绷紧因为震惊而有些发软的脊背,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,但他硬生生将那股源自灵魂的战栗压了下去。
他缓缓地,一寸一寸地,将目光从地上的狼藉移开,迎向侯亮平那充满审判意味的视线。
“你的线索,到底是从哪来的?”
侯亮平的声音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腥味。
“陈海为什么会去那个废弃的工厂?他去之前,是不是见过你?!”
逼问,开始了。
孙连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知道,此刻解释任何来源都毫无意义,只会加重对方的怀疑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侯亮平,任由对方的怒火灼烧着自己。
办公室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。
在这种几乎凝固的对峙中,孙连城眼中的慌乱与懊悔,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,冷却,最终化为一片坚冰。
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“侯局长。”
孙连城抬起头,那张原本儒雅随和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一种锐利到骇人的冷静。
“陈海出事,我也很痛心。”
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,直刺侯亮平的内心。
“但你不想想吗?”
“这难道不正好证明了那条线索的真实性和致命性吗?”
孙连城向前踏了一步,脚下的碎瓷片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因为查到了痛处,他们才狗急跳墙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句句,如同重锤,狠狠敲在侯亮平的心上。
“你们不去抓制造车祸的凶手,反而跑到我这里,审问我这个提供线索的人?”
孙连城冷冷地看着侯亮平,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。
“这就是你们反贪局的逻辑?”
“还是说,你侯亮平,只敢对我这种讲道理的人横,不敢去碰那些真正拿着刀的恶鬼?”
最后一句,轻飘飘的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“你!”
侯亮平的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这番话太诛心了。
它不仅指出了他此刻行为的荒谬,更直接刺向了他作为一名检察官的荣誉和一名男人的勇气。
他愤怒,他悲痛,但他无法反驳。
因为孙连城说的,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