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那根名为“时间”的弦,仿佛被李达康那一声怒吼彻底绷断。
空气凝滞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那个被权力风暴席卷的中心——孙连城。
他们预想过很多种反应。
或是如丧考妣的惊慌失措。
或是据理力争的激烈辩驳。
又或是以往那种习惯性的、唯唯诺诺的低头认错。
但,都没有。
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下,孙连城只是平静地合上了面前那份记录着大风厂地底秘密的文件夹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个动作,没有一丝一毫的仓促与狼狈。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从容,仿佛他刚刚签署的不是一份将自己推向深渊的文件,而是一份价值百亿、尘埃落定的商业合同。
他站起身。
身姿挺拔,没有半分被罢免的颓唐。
他的视线越过那张狼藉的红木会议桌,落在了气急败坏、胸膛剧烈起伏的李达康身上。
那眼神里,没有委屈,没有愤怒,更没有畏惧。
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。
那是智者看着一个被欲望蒙蔽了心智的愚人,正兴高采烈地主动跳向熊熊燃烧的火坑时,所流露出的、无法言说的无奈。
“李书记,既然您决定亲自挂帅,我服从组织决定。”
孙连城的声音很诚恳,每个字的发音都清晰标准,让人挑不出任何一丝阴阳怪气的成分。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最后的语言。
“但在我离开之前,作为曾经的项目负责人,我必须最后提醒您一句。”
“大风厂现在的内部矛盾,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如果不优先解决复杂的股权纠纷,不彻底完成土壤修复和环境评估,就贸然采取强制措施……一定会出大事。”
孙连城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“甚至,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群体性事件。”
“到了那个时候,这个责任,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,都担不起。”
这番话,句句是实,字字是血。
然而,对于一个已经被“光明峰项目”这个巨大政绩冲昏头脑的人来说,任何阻碍都等同于挑衅,任何忠告都变成了最刺耳的噪音。
“够了!”
李达康大手猛地一挥,手掌带起的风,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。他脸上的不耐烦已经积攒到了顶点。
“孙连城,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!”
“你这根本不是什么忠告!你这就是在为你的无能和懒政找借口!是在为逃避责任铺路!”
李达康的怒火再次被点燃,他指着孙连城的鼻子,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,变得尖锐。
“缺乏魄力!畏首畏尾!这就是你当不好这个区长的根本原因!”
这顶帽子,扣得又大又重。
李达康此刻已经彻底被政绩的诱惑吞噬了理智,他要的是绝对的服从,是扫清一切障碍的执行力,而不是孙连城这种“瞻前顾后”的“懦弱”。
他当场宣布,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力意志。
“即刻起,解除孙连城在光明区关于拆迁安置的一切行政审批权!”
“所有相关文件,从现在开始,直接报到市委!”
“我来签!”
这道命令,将孙连城彻底从这个泥潭中剥离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