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世隔绝的宫殿,那张无形的黑网,正死死缠住闯入的飞蛾。
而织网的蜘蛛,却不止一只。
在侯亮平捻起那点温热灰烬的同一瞬间,汉东市委一号会议室的空气,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沥青。
李达康坐在主位上,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,金黄色的过滤嘴被灼烧得微微变形,烫到了他的指肚。
他浑然不觉。
烟灰缸里,已经堆满了烟蒂,像是一座小小的坟茔。
他的目光,死死锁定在对面的女人身上。
高小琴。
山水集团的董事长,一个能让整个汉东商界男人都心神摇曳的女人。
今天的她,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香奈儿职业套裙,衬得身段玲珑有致。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妩媚笑容,眼波流转间,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。
但她说出的话,却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。
“达康书记,我们山水集团,是带着百分之百的诚意,来投资光明区的。”
高小琴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,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,动作优雅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力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音软糯又委屈,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生怜惜。
“可是那个大风厂,工人们简直就是刁民!油盐不进,胡搅蛮缠,就那么点大的地方,占着不走,严重阻碍了光明峰项目的整体进度。”
“如果政府不能在一周内解决拆迁问题,按照我们当初签订的合同,”高小琴放下茶杯,声音陡然一冷,“我们只能撤回所有前期投资,并启动索赔程序了。”
“撤资?”
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针,扎进了李达康的太阳穴。
他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丁义珍刚跑,留下一个烂摊子。要是山一撤资,他主导的光明峰项目,这个他赌上政治前途的标志性工程,就不是黄了,而是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政治丑闻。
“高总,别急嘛,问题总能解决的。”
李达-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猛地转过头,视线越过长长的会议桌,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角落里一个身影上。
孙连城。
光明区区长。
从会议开始,他就一言不发,像一尊置身事外的泥塑。
“连城同志!”
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和催促。
“你是区长!大风厂是你的辖区!对于这块硬骨头,你现在给我表个态,是不是该上点强硬手段了?”
整个会议室的压力,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孙连城身上。
李达康这是在逼他。
逼他去当那个恶人,去用雷霆手段清场,去背下所有可能引发的群体性事件的黑锅。
成了,功劳是李达康的。
败了,责任是孙连城的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,等着看他如何接下这块烫手的山芋。
然而,孙连城并没有去看李达康,也没有理会高小琴。
他的脸上,没有预想中的惶恐或者为难。
他只是慢条斯理地,将面前一个厚重的蓝色文件夹,推到了桌子中央。
然后,用两根手指,轻轻将它打开。
“李书记,高总。”
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,不带一丝波澜,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瞬间切断了李达康营造的紧张节奏。
“在谈拆迁之前,能不能先看看这份由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《法律及环境尽职调查报告》?”
全英文的封面,世界顶级会计师事务所的LOGO,让这份报告甫一出现,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
李达康愣住了。
高小琴脸上的笑容,也第一次出现了僵硬。
孙连城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,自顾自地翻动着报告,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哗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