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,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鹅绒,缓缓覆盖了京州。
城市的光带在夜色中蜿蜒,勾勒出繁华的骨架,却将阴影藏得更深。
孙连城回到家。
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,清脆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终结感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换拖鞋,也没有松开领带。
他径直走向客厅,目标明确。
那里,一部米白色的座机电话静静地卧在桌角。
他弯下腰,手指捏住连接墙壁插座的电话线,没有半分迟疑,猛地一拔。
清脆的“啪嗒”一声。
连接着外界纷扰的其中一条线,断了。
紧接着,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部手机。
一部是工作用的,黑色的机身沉稳厚重,此刻却显得无比碍眼。
另一部是私人的,款式更新一些。
他用拇指熟练地长按电源键,看着屏幕上的光亮熄灭,先是工作手机,然后是私人手机。
最后,两块冰冷的玻璃方砖被他随手扔在了玄关的柜子上。
世界,终于彻底清静了。
“老孙,你这是干什么?”
妻子肖玉姝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,看着他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,脸上写满了惊讶。
“出什么事了?单位的电话都拔了?”
“今晚,外面可能会有点吵。”
孙连城答非所问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他走到客厅一角的酒柜前,柜门的反光映出他轻松的神情。
他熟练地取出一瓶早已醒好的拉菲,殷红的酒液在水晶瓶中微微晃荡。
两个高脚杯被摆好。
他给妻子倒了一杯,然后是自己。
他端起酒杯,对着灯光欣赏着那抹醇厚的红色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。
“记住,不管谁来敲门,都不要开。”
“不管外面天塌下来,都当没听见。”
他顿了顿,抿了一口红酒,让那馥郁的果香在味蕾上散开。
“今晚,我们只负责睡觉。”
肖玉姝看着丈夫。
他那副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”的模样,与平日里那个在单位小心谨慎的孙连城判若两人。
她满腹疑惑,有无数个问题想问。
但看着丈夫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她最终还是选择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。
她了解自己的丈夫,他从不做没有缘由的事。
“好。”
她乖巧地点了点头,端起了自己的酒杯。
与此同时。
京州,光明区,大风厂。
这里没有红酒,没有安宁,只有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一番,人间炼狱的景象。
夜色是最好的掩护。
十几辆巨大的推土机,如同钢铁巨兽,在常成虎的指挥下,排成一列,狰狞的推斗闪着金属的寒光。
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,震得地面都在发颤。
上百名手持镐把、钢管的“拆迁队”成员,从面包车上一跃而下,他们嘴里叼着烟,眼神凶悍,身上散发着戾气和廉价酒精混合的味道。
“妈的,都给我听好了!”
常成虎站在一辆推土机的车头上,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,粗犷的嗓音在夜空中炸响。
“老板下了死命令!今晚,把这里夷为平地!”
“给我推!”
他手臂猛地向前一挥,发出野兽般的咆哮。
“谁敢拦着,就从谁身上压过去!”
“轰隆隆——”
钢铁巨兽们应声而动,履带碾过沙石,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,冲向了工人们用废旧设备搭建的简易路障!
工厂深处,瞭望哨上的工人看得目眦欲裂。
“铛!铛!铛!铛!”
他用尽全身力气,敲响了悬挂着的一面巨大的铜锣!
急促而凄厉的锣声,是战斗的号角!
“他们来了!抄家伙!”
“狗日的真敢动手!”
厂区宿舍的灯光瞬间全部亮起,几百号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护厂工人,如潮水般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。
他们手里拿着的,不是冰冷的钢管,而是盛满了汽油的啤酒瓶,瓶口塞着布条。
是焊接着钢筋的铁锹。
是他们保卫家园的最后武器!
双方在厂区大门口,轰然相撞!
“砰!”